登云階的風(fēng)，比雜役院的要野蠻得多。

它們像是被囚禁在峽谷中的野獸，順著三千多級石階橫沖直撞，發(fā)出嗚嗚的怪嘯。

陸塵站在石階底部，單手費力地抓著那把沉重的大掃帚。左臂已經(jīng)腫得像截朽木，根本使不上勁，只能軟塌塌地垂在身側(cè)，隨著身體的晃動傳來一陣陣鉆心的鈍痛。

“干活……”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右手猛地發(fā)力，將掃帚壓在石階上。

以前雙手掃地尚且吃力，如今只剩一只手，更是難如登天。掃帚頭重腳輕，總是往左邊偏，每一次揮動，都需要腰腹和右臂同時發(fā)力死命扳回來。

才掃了不到百級臺階，陸塵的右手虎口就已經(jīng)震裂了，鮮血滲進掃帚柄那粗糙的紋路里，變得滑膩不堪。

背后的鞭傷被汗水浸透，那滋味就像是有人在傷口上撒了一把鹽，又用砂紙狠狠地摩擦。

但他沒有停，也不敢停。

不遠(yuǎn)處，幾個負(fù)責(zé)巡視的外門弟子正站在松樹梢頭，冷漠地俯視著這個像螞蟻一樣蠕動的雜役。在他們眼里，這不過是宗門里最微不足道的消耗品，壞了，扔了便是。

日頭升起又落下。

陸塵的意識逐漸變得恍惚。饑餓感再次襲來，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兇猛，胃袋像是絞在一起，瘋狂地分泌著酸水，燒得食道火辣辣的疼。

他機械地?fù)]動著手臂，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清風(fēng)訣》上的那些圖畫。

“身如游絲，氣隨意動……”

那行狂草批注像是一把火，在他腦子里亂竄：“撞得頭破血流也要跑！”

“跑……我也在動……”

陸塵眼神迷離，看著掃帚帶起的落葉在風(fēng)中打轉(zhuǎn)。

他突然發(fā)現(xiàn)，如果自已順著風(fēng)的勢頭去掃，那沉重的掃帚似乎會輕上那么一絲。雖然只有一絲，但對于此刻瀕臨極限的他來說，那就是救命的稻草。

于是，他開始嘗試去“聽”風(fēng)。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滿是傷痕的皮膚，去感受氣流的走向。

逆風(fēng)時，他借力停頓；順風(fēng)時，他猛地?fù)]掃。

起初，這種配合拙劣且滯澀，好幾次差點連人帶掃帚滾下臺階。但隨著幾千次的重復(fù)，那種節(jié)奏感竟然一點點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里。

當(dāng)最后一縷夕陽被群山吞沒時，陸塵終于掃完了最后一級臺階。

他癱坐在藏書閣前的廣場邊緣，渾身冒著熱氣，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汗水在他腳下匯成了一灘小水洼。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遠(yuǎn)處的鐘聲敲響，示意雜役下工回院。

陸塵撐著地面的手微微一顫。

回去？

那個充滿了腳臭味、呼嚕聲，還有趙二狗那把磨得鋒利的鐵鏟的地方？

“今晚回來再收拾你……”趙二狗陰毒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現(xiàn)在的他，左手廢了，體力透支，若是回去，怕是連那最后一枚碎靈石和懷里的殘經(jīng)都保不住，甚至可能被人“失手”打死在夢里。

陸塵抬起頭，看向藏書閣后方那片幽深的黑松林。

那里是后山的禁區(qū)邊緣，平時鮮有人至，據(jù)說常有野獸出沒，也是風(fēng)口所在，夜里冷得能凍死人。

“一邊是死路，一邊是……賭命。”

陸塵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狠色。

他咬著牙，沒有順著山路下山，而是拖著那條傷腿，趁著夜色掩護，一瘸一拐地鉆進了那片黑魆魆的松林。

……

……

夜深了。

山里的氣溫驟降，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陸塵在松林深處找到了一塊巨大的風(fēng)化巖石。巖石下方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凹陷，勉強能容納一個人蜷縮藏身，且處于背風(fēng)處，不至于直接被冷風(fēng)吹僵。

他像只筑巢的老鼠，費力地從周圍扒拉來厚厚的一層枯松針，鋪在身下，又抓了一大把蓋在身上。

即便如此，那股寒意還是順著毛孔往骨頭里鉆。

陸塵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那本《清風(fēng)訣》。借著頭頂透過樹梢灑下的清冷月光，他再次翻開了那本改變命運的殘書。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讀那些晦澀的穴位，而是死死盯著那句狂草批注。

“要讓它跑起來……”

陸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周圍的風(fēng)聲很大，松濤陣陣，宛如海浪拍岸。

他在腦海中想象自已身體里有一條干涸的河道，那是經(jīng)脈。而外界的這些風(fēng)，就是此時此刻唯一能引用的水。

“來吧……”

陸塵放開了對寒冷的抵御，不再蜷縮，而是強行舒展身體，讓那冰冷刺骨的山風(fēng)直接吹打在自已身上。

冷。

冷得刺骨。

但隨著他按照口訣調(diào)整呼吸，那種冷意開始發(fā)生變化。

每一次吸氣，他都想象著將一絲風(fēng)吸進了肚子里；每一次呼氣，又想象著將體內(nèi)的濁氣排出。

一刻鐘，兩刻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