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沒有哭聲。
只有濕布絞干水份時發出的“滴答”聲,在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陸塵端來了一盆井水。水很冷,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鉆進心里。他挽起破爛的袖口,沾濕了毛巾,一點點擦拭著父親那張蠟黃且布滿皺紋的臉。
臉擦干凈了,露出父親原本剛毅的輪廓。只是那雙眼窩深陷下去,像是兩口枯竭的泉眼。
陸塵的手沒有抖。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了父親。
他解開了父親那件早已被汗漬浸得發硬的單衣。
那一刻,陸塵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父親的胸口,肋骨根根分明,像是一排枯死的柵欄。而在那層薄薄的皮肉之下,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有挑擔子磨出的紫黑硬繭,有被鐮刀割傷留下的蜈蚣般的疤痕,還有……
陸塵的手指停在父親左肩處的一塊舊傷上。那是小時候陸塵發高燒想吃野果,父親連夜上山摔傷留下的。
這些傷疤,是父親這輩子在這個世道里刨食留下的賬單。現在,人走了,賬清了。
“爹,身上干凈了,咱換衣裳?!?
陸塵低聲說著,像是在哄一個睡著的孩子。
他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套嶄新的青布衣衫。那是母親幾年前就縫好的,一直壓在箱底,父親只有過年祭祖時才舍得拿出來摸一摸,卻從來沒舍得穿過一次。
陸塵扶起父親僵硬的身體,笨拙地將手臂穿進袖筒。
父親的身子很輕,輕得像是一把干柴。陸塵記得小時候騎在父親脖子上,覺得那是一座山。如今,這座山塌了,變成了懷里這點輕飄飄的重量。
母親不知何時扶著墻站了起來,手里捧著一雙黑布鞋。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過來,跪在床尾,顫抖著手給父親穿上鞋子。
“老頭子……”母親的手摩挲著鞋底,聲音嘶啞得像是風吹枯葉,“這鞋底納得厚,走路不硌腳。到了那邊……別省著,該歇就歇?!?
陸塵別過頭,眼眶發熱,卻逼著自已把眼淚咽回去。
爹說了,要好好活??藿o誰看?
天,漸漸亮了。
村子里的雞鳴聲此起彼伏,打破了夜的沉寂。
陸塵走出屋子,找來幾根竹竿和白布,在院門口掛起了白幡。
白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向著這個世界宣告,這戶人家塌了天。
很快,院門外開始有了動靜。
“哎喲,那是陸老三家?掛白了?”
“昨個兒還沒聽說咽氣呢,怎么這么快?”
“聽說他家那個修仙的大娃回來了?在哪呢?”
陸家村不大,消息像長了腿一樣飛快地傳開。不一會兒,院門口就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他們有的手里端著飯碗,有的扛著鋤頭,伸長了脖子往里瞅,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看稀奇的探究。
修仙者,對于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來說,是天上的星宿。
陸塵當初被選入青云宗時,全村人敲鑼打鼓送行,那是陸家村百年來最大的榮耀。他們想象中的陸塵歸來,應該是駕著云彩,一身錦衣玉帶,隨手一揮就是金銀財寶。
然而,當陸塵披麻戴孝走出屋子時,人群中的議論聲戛然而止,隨即變成了更為嘈雜的竊竊私語。
眼前的少年,衣衫襤褸,頭發蓬亂,腳上甚至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裹著兩塊臟兮兮的爛布條。那張臉雖然清秀,卻蒼白消瘦,眼神陰郁得嚇人,哪里有半點仙人的風采?
“這就是那個去修仙的大娃?”
“咋混成這副德行了?看著比要飯的強不了多少啊?!?
“噓,小聲點!沒準是……犯了事被趕回來的?”
那些聲音并沒有刻意壓低,像是一根根針,扎進陸塵的耳朵里。
陸塵沒有理會。他只是機械地跪在靈堂前的火盆旁,一張接一張地往里丟著黃紙。
火苗舔舐著紙錢,卷起黑色的灰燼,撲在他的臉上。
“塵哥兒……”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是隔壁的二嬸。手里挎著個籃子,里面裝著幾個冷饅頭和一疊自家做的咸菜。
“還沒吃吧?讓你娘吃點,身子要緊。”二嬸把籃子放下,眼神有些躲閃,似乎不敢看陸塵那雙死寂的眼睛,又往靈堂里瞅了一眼,“那個……家里要是缺人手抬棺,讓你二叔下地回來……”
“不用了?!?
陸塵抬起頭,聲音沙啞,“多謝二嬸。我自已來。”
二嬸愣了一下,似乎被陸塵身上的冷意嚇到了,訕訕地縮回手,退到了人群里。
到了晌午。
到了晌午。
沒有吹鼓手,沒有流水席。
陸塵家里窮,拿不出錢來請人操辦。而且,他也不想讓那些虛情假意的熱鬧驚擾了父親。
院子角落里,停著一口薄皮棺材。那是陸塵把家里所有的積蓄——加上自已那塊下品靈石沒舍得動,用斷劍柄去鎮上當鋪換了點銀子——才勉強買回來的。
棺材板很薄,甚至能隱約看到木頭的紋理。
“起——”
陸塵低喝一聲。
并沒有叫人幫忙。
他走到棺材前,彎下腰,肩膀頂住棺材的一頭,雙臂向后反扣住棺材底。
“這娃要干啥?一個人抬棺?”
“瘋了吧?那棺材雖然薄,加上人也得有個三四百斤,他那小身板……”
圍觀的村民驚呼出聲。
然而下一刻,他們的嘴巴張大了。
陸塵的雙腿微微彎曲,腳下的布鞋瞬間崩裂,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他脖頸上的青筋暴起,體內那枯竭的風靈力在這一刻被強行壓榨出來,灌注進四肢百骸。
“起!”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嘶吼,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竟然真的被他一個人硬生生扛了起來!
沉重。
像是把整座大山都壓在了肩膀上。
陸塵的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背上的劍傷因為用力過猛再次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麻衣。
但他一步都沒有晃。
他扛著父親,扛著這世間最沉重的離別,一步步走出了院門。
“娘,跟著我?!?
陸塵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