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濕冷像是一條滑膩的蛇,順著柴房破損的窗欞鉆進來,舔舐著陸塵滾燙的額頭。
他是被痛醒的。
左肩的骨裂處仿佛有一把錘子在有節奏地敲打,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陣鉆心的抽搐。背后的劍傷雖然止了血,但肌肉撕裂的拉扯感讓他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陸塵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聚焦。
身下的稻草已經被冷汗浸透,散發著一股發霉的味道。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旁邊——那是昨夜袁罡坐著喝酒的地方。
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個滾落在地上的空酒葫蘆,和一張用炭塊壓著的粗糙草紙。
陸塵伸出完好的右手,顫抖著抓過那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類似拳頭的圖案,旁邊還有一道像是某種猛獸留下的抓痕。
這是袁罡獨有的留方式。
他去打擂了。
“這個蠢貨……”陸塵嗓音沙啞,喉嚨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撐著地面想要坐起來,但剛一用力,背后的傷口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回稻草堆里。
“嘶——”
陸塵倒吸一口涼氣,冷汗再次瞬間布滿額頭。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別說去演武場,就連爬出這間柴房都難。他只能躺在這里,像個廢人一樣等待結果。
遠處的晨鐘敲響了,緊接著是隱隱約約的喧鬧聲。那是演武場方向傳來的動靜,隔著幾重院落和山風,聽不真切,卻更讓人心焦。
袁罡的對手是“鐵手”王猛。
陸塵在腦海中搜索著這個名字。煉氣四層巔峰,修煉的是《碎巖掌》,據說一雙手掌練得如鋼鐵般堅硬,能生撕虎豹。而袁罡……
陸塵想起了袁罡那條腫得像饅頭一樣的右腿,還有昨晚他喝酒時那聲沉重的嘆息。
時間在疼痛和煎熬中流逝得極慢。
從日出到日上三竿,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
陸塵盯著房梁上那張殘破的蛛網,看著一只蒼蠅在網中掙扎,最終被黑色的蜘蛛一點點纏繞、吞噬。
這就是修仙界。
弱肉強食,沒有奇跡。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喧鬧聲忽然大了起來,而且正在向雜役處這邊移動。
陸塵耳朵動了動,他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幾聲帶著嘲諷的議論。
“真慘啊,骨頭都露出來了。”
“那傻大個也是軸,都那樣了還不認輸,非要硬抗王猛師兄的一掌。”
“嘿,雜役嘛,皮糙肉厚,耐打。”
陸塵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抓著門框一點點挪到了門口。
院門被推開了。
兩個身材瘦小的雜役弟子抬著一塊破舊的門板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色。門板上躺著的,正是袁罡。
看到門板上那一坨血肉模糊的身影時,陸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袁罡比昨天更慘。
他那身灰色的雜役服已經變成了黑紅色,胸口塌陷了一塊,顯然是肋骨斷了。原本就受傷的右腿此刻更是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折斷的枯枝。
但他還醒著。
那一雙總是透著憨厚的牛眼,此刻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卻依然死死地瞪著天空,里面布滿了血絲和不甘。
“扔這就行了。”
“扔這就行了。”
抬人的雜役把門板往地上一放,震得袁罡渾身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以后長點眼,別誰都敢惹。”其中一人啐了一口唾沫,轉身就要走。
“站住。”
一道虛弱卻冰冷的聲音從柴房門口傳來。
那兩個雜役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扶著門框、臉色慘白如鬼的陸塵,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昨天陸塵在擂臺上發瘋般的表現已經傳開了。雖是慘勝,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兒誰都怕。
“陸……陸師兄,我們也是奉命送人……”那人縮了縮脖子,語氣軟了下來。
“滾。”
陸塵只說了一個字。
兩人如蒙大赦,逃也似地跑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刺眼而毒辣,毫無遮擋地曬在袁罡滿是血污的臉上。
陸塵松開門框,踉蹌著撲到門板旁。劇烈的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疼得眼前發黑,但他顧不上這些,伸手探向袁罡的鼻息。
還好,氣若游絲,但還沒斷。
“……陸……兄弟?”
袁罡費力地睜開腫脹的眼皮,看到陸塵那張焦急的臉,裂開滿是血沫的嘴,想要笑,卻牽動了傷勢,疼得呲牙咧嘴,“俺……回來了。”
“別說話。”
陸塵的手在顫抖。他想檢查袁罡的傷勢,卻發現對方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根本無從下手。
“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