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隨著夜深變得愈發狂暴。
泥濘的土路像是一條被剝了皮的黑蛇,滑膩且充滿惡意。陸塵腳下的草鞋早已在疾馳中磨爛,草繩深深勒進腳背的皮肉里,混著泥沙磨出血泡,又在冰冷的雨水中被泡得發白。但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此刻他顧不上疼。
體內的靈氣像是一口即將干涸的枯井,每一次運轉《輕身術》提氣,丹田深處都會傳來一陣抽搐般的空虛感。左臂那道被寒蛛劃開的傷口,在雨水的沖刷下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墜脹感,隨著擺臂的動作,一下下扯著半邊身子的神經。
“快點,再快點……”
陸塵死死咬著牙關,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他不敢停,懷里那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儲物袋,此刻仿佛重逾千鈞。那是他拼了命從虎口奪來的赤血芝,是那坊市巷尾老叟口中的“一線生機”,更是躺在病榻上雙親的命。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漆黑的雨幕中,終于出現了一點微弱如豆的昏黃光亮。
那是陸家村。
看到那點光亮的時候,陸塵緊繃的一口氣差點松懈下來,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栽去。他本能地沒有用手去撐地,而是第一時間蜷縮身體,將懷里的儲物袋死死護在胸腹之間,任由后背重重撞在一塊半埋在泥里的青石上。
“砰”的一聲悶響,后背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閉過氣去。
但他沒敢躺著喘息,手腳并用地從泥坑里爬起來,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泥水,跌跌撞撞地向那點光亮沖去。
村西頭,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風雨中。院墻早就塌了一半,用幾捆干枯的荊棘勉強擋著。
陸塵沖進院子,腳步卻在堂屋那扇斑駁的木門前猛地停住了。
屋里靜得可怕。
只有風吹動窗戶紙發出的“撲棱”聲,和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空水缸里的“滴答”聲。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讓陸塵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懸在門環上,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咳……咳咳……”
極其微弱、壓抑的咳嗽聲,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從屋內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陸塵渾身一顫,眼眶瞬間紅了。那是父親的聲音,雖然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但至少……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
屋里彌漫著一股常年臥病特有的霉味,混雜著廉價草藥苦澀的氣息。一盞油燈擱在缺腿的方桌上,燈芯結了長長的燈花,火苗只有黃豆大小,將屋內的一切都映得昏暗搖曳。
土炕上,兩床發硬的舊棉被下,蜷縮著兩個瘦骨嶙峋的身影。
母親靠在墻角,半閉著眼,手里機械地輕拍著身旁的父親。聽到開門聲,她渾濁的眼睛遲緩地轉動了一下,似乎以為是風吹開了門,直到看清那個滿身泥水、渾身濕透站在門口的人影。
“塵……塵兒?”母親的聲音干澀得像兩塊磨砂的石頭,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娘,是我,我回來了。”陸塵快步走到炕邊,也不管身上的泥水會不會弄臟被褥,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握住了母親枯瘦如柴的手。
冰涼,硌手。
母親的手指在他臉上摸索著,擦去他眼角的泥水:“不是在宗門修仙嗎……怎么弄成這樣……是不是受苦了?”
“沒有,宗門任務路過,順道回來看看。”陸塵強忍著鼻酸,撒了個拙劣的謊,視線轉向一旁昏睡的父親。
父親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蠟黃,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你爹他……”母親抹了把淚,聲音哽咽,“大夫說,就是這兩天的事了,熬油點燈,油盡了。”
“沒盡!有我在,油就盡不了!”
陸塵猛地站起身,從懷里掏出那個油紙包,動作急促卻又小心翼翼地層層剝開。當那一株赤紅如血、根須完整的赤血芝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時,整個陰冷的屋子仿佛都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娘,我去煎藥。這是靈藥,爹喝了就能好。”陸塵聲音堅定,像是對自已說,也像是對這殘酷的命數宣戰。
他沒有多做解釋,轉身鉆進了旁邊積滿灰塵的灶房。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冷灰。陸塵不敢用靈力強行催火,怕控制不好火候毀了藥性。他蹲下身,從角落里扒拉出幾根干燥的硬木柴,用火石打了好幾次才引燃了引火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