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的茅草早已朽爛,夜風裹挾著細雨從縫隙里鉆進來,落在火塘里,發出“滋滋”的微響。
陸塵半跪在潮濕的泥地上,手里捧著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中褐色的藥湯正冒著熱氣,那是他用半株伴生靈草熬出來的。赤血芝的主體被他貼身藏在胸口,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觸感,而這點“邊角料”,在凡俗世間已是千金難求的續命物。
他對面的草席上,躺著一個形如枯槁的老人。老人的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渾濁的哨音。那張臉皺縮得像風干的橘皮,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陸塵手中的碗,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不敢伸手。
“喝吧。”陸塵聲音沙啞,把碗往前送了送,“雖然不能根治,但能讓你好受些。”
老人枯瘦的手指顫抖著伸出,觸碰到陶碗邊緣時,像是被燙到一般縮了一下,隨后才死死抓住。他沒有立刻喝,而是費力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在陸塵沾滿泥血的道袍和那張略顯稚嫩卻滿是風霜的臉上游移。
“仙……仙師……”老人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惶恐,“這……這是仙藥啊……”
“不是什么仙藥,草根罷了。”陸塵低聲說道,下意識地拉了拉袖口,遮住手臂上那道被妖獸利爪撕開、此刻正隱隱作痛的傷口。
老人哆哆嗦嗦地將藥湯湊到嘴邊,一飲而盡。
凡人受不住靈草的藥力,哪怕只是伴生草,陸塵也特意多加了水稀釋。即便如此,藥湯入腹片刻后,老人灰敗的臉色便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潤,原本急促的呼吸肉眼可見地平緩下來。
一直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小女孩見狀,壯著膽子爬過來,用臟兮兮的小手幫老人順著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噙著淚,怯生生地看著陸塵。
陸塵看著這一幕,恍惚間,仿佛看到了那個在坊市雨夜里跪地求藥的自已。
“多謝……多謝仙師救命……”老人喘勻了氣,掙扎著想要起身磕頭。
陸塵連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他的手上有繭,那是日復一日揮斧砍柴留下的;老人的肩膀很瘦,骨頭硌得手心生疼。
“老丈,不必如此。”陸塵搖了搖頭,起身準備離開。外面的雨下大了,他必須盡快趕回青云宗下的村子,父母還在等藥。
“仙師……”老人突然叫住了他。
陸塵停下腳步,回頭。
老人倚著墻,眼神不再渾濁,竟透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他看著陸塵,喘息著說道:“老頭子活了六十歲,見過路過的仙師飛來飛去……他們看我們,就像看地上的螞蟻。踩死了,那是螞蟻擋了路;沒踩死,那是仙師心情好。”
陸塵沉默。這就是修仙界的鐵律,凡人如草芥。
“可您不一樣。”老人枯瘦的手指抓了一把身下的爛草席,似乎在組織語,“您剛才給我喂藥的時候……那是把我們當‘人’看啊。”
陸塵心中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