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飼獸谷的晨霧濕冷入骨。
陸塵跌跌撞撞地跑在通往庶務堂的山道上。他的左臂死死護在胸前,那里藏著家書和布鞋,也護著那條斷裂的鎖骨。每一次腳掌落地,震動傳導到肩膀,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釘子在骨縫里攪動。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腦子里只有那張帶血的信紙,和父親咳血的樣子。
“快點……再快點……”
他喘著粗氣,喉嚨里滿是鐵銹味。
庶務堂是管理外門雜役吃穿用度、以及進出山門許可的地方。平時這里總是排著長隊,但現在天剛蒙蒙亮,大門緊閉,只有兩個睡眼惺忪的執事弟子守在門口打哈欠。
陸塵沖上臺階,顧不上禮數,甚至顧不上喘勻氣,直接撲到了柜臺前的木柵欄上。
“我要申請離宗!我有急事!我要回家!”
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守門的執事被嚇了一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喊什么喊!奔喪呢?還沒到開門的時辰,滾一邊等著去!”
“真是奔喪!”
陸塵死死抓住柵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珠通紅,“求求師兄,通融一下!我爹快不行了,我必須回去!哪怕就一天!我看一眼就回來!”
那執事愣了一下,大概是被陸塵眼里的瘋勁兒給震住了。他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一眼陸塵那身破爛的雜役服,又看了看他吊著的胳膊。
“腰牌?!眻淌虏荒蜔┑厣斐鍪?。
陸塵連忙從懷里掏出那塊代表雜役身份的木牌遞過去。
執事接過看了一眼,隨手扔回柜臺:“丙字號獸欄的雜役?按照宗規,雜役入宗滿三年方可申請探親一次。你滿了嗎?”
“滿了!剛好三年!”陸塵急切地說道。
“行?!眻淌聫墓衽_下抽出一本沾滿灰塵的簿子,翻了兩頁,“離宗探親,需繳納十點貢獻作為‘通關費’,還要壓五十點貢獻作為‘回宗保證金’。一共六十點?!?
六十點。
陸塵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昨天,他哪怕還有八十點。可現在……
“我……我現在沒有。”陸塵的聲音顫抖起來,“能不能……先欠著?或者從我以后的例銀里扣?我一定會還的!我用命擔保!”
“欠著?”執事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嗤笑一聲,“宗門又不是善堂。你要是跑了,或者死在外面了,這筆賬算誰的?算我的嗎?”
他合上簿子,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沒錢就別廢話。下一個。”
“我有這個!”
陸塵猛地從懷里掏出那塊黑鐵鑄造的“外門試煉令”,重重拍在柜臺上,“這塊令牌值一千點貢獻!我把它壓在這兒!我只要請三天假!”
黑鐵令牌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執事看到令牌,臉色微微一變。他顯然認得這東西,也聽說了最近有個雜役花天價買令牌參賽的事。
“原來那個傻子就是你啊?!?
執事眼神變得古怪起來,帶著幾分戲謔和憐憫,“可惜了。宗規寫得明明白白,試煉令一經兌換,概不退換,也不能抵押。這東西現在除了讓你上擂臺送死,一文不值?!?
“怎么會……”陸塵如遭雷擊,身子晃了晃,差點癱軟在地。
“而且,”執事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氣變得森冷,“你既然報了名,那就是參賽者。大比期間,參賽者嚴禁擅自離宗,違者按‘叛逃’論處,當場格殺。你想試試執法隊的劍快不快?”
叛逃。
格殺。
這幾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陸塵心底最后那一絲僥幸的火苗徹底澆滅。
路堵死了。
沒有錢,沒有權,在這個龐大的宗門機器面前,他連一只想要爬出籠子的螞蟻都不如。
“求求你……”
陸塵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的膝蓋一軟,就要往地上跪,“我爹真的要死了……我就回去送個藥……求求你……”
“跪我也沒用。”執事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波動,“這是規矩。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是個修不起仙的窮鬼?!?
“滾吧。別擋著后面的人?!?
執事一揮袖子,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靈力涌出,將陸塵推得踉蹌后退,一直退到了臺階下。
“砰。”
庶務堂的大門在他面前重重關上。
庶務堂的大門在他面前重重關上。
陸塵站在臺階下,看著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門上的銅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周圍開始有早起的弟子路過,對著他指指點點。
“看,那不是那個乙七十三嗎?怎么在這兒哭喪?”
“聽說家里死人了想回去?嘿,進了仙門還想凡塵俗事,真是道心不堅?!?
陸塵聽不到那些聲音。
他的耳邊只有父親沉重的咳嗽聲,和母親摸索著做鞋時針扎破手指的輕響。
冬天要到了。
如果沒有藥,父親熬不過去。
如果沒有錢,母親也會餓死。
“六十點……”
陸塵在心里默念著這個數字。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已經開始沸騰的執事廣場。
那里有擂臺。
那里有贏家通吃的獎勵。
只要贏下去。
只要一直贏下去,不僅有貢獻點,還有靈石,甚至有丹藥。
“我要錢?!?
陸塵擦干臉上的淚痕。那張原本因為悲痛而扭曲的臉,此刻慢慢變得木然,像是一塊被風干的巖石。
他轉身,背對著庶務堂,向著執事廣場走去。
每走一步,他懷里的家書就發燙一分。
每走一步,他心中的焦火就燒旺一分。
這股火燒干了他的眼淚,燒干了他的恐懼,只剩下一種為了活命、為了救命而不顧一切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