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灘深處,雜草叢生。
那塊青岡巖像個沉默的死人頭,半埋在碎石堆里。表面長滿了粗糙的青苔,由于常年風(fēng)吹日曬,石頭呈現(xiàn)出一種堅硬的鐵灰色。
陸塵圍著它轉(zhuǎn)了一圈,用腳尖試了試分量。
很沉。至少有一百五十斤。
對于那些能單手舉鼎的體修來說,這不過是個玩具。但對于陸塵這樣身形消瘦、每日靠雜糧饅頭度日的雜役來說,這塊石頭是一座山。
“起。”
陸塵深吸一口氣,腰馬合一,雙手扣住巖石底部的縫隙,猛地發(fā)力。
“格拉拉……”
巖石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至極。他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隨著一聲低吼,那塊沾滿泥土的巨石終于離開了地面,被他艱難地抱了起來。
僅僅是抱住,他的雙腿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打擺子,膝蓋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沒有停,咬著牙將石頭一點點挪到背上,用那根早就準備好的、浸過桐油的粗麻繩,一圈圈將石頭死死勒在自已的胸口和肩膀上。
麻繩勒進肉里,瞬間阻斷了血流,雙臂開始發(fā)麻充血。
“呼……呼……”
陸塵試著邁出一步。
腳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身體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栽倒。重心的改變讓他極其不適應(yīng),每一步都需要調(diào)動全身的肌肉去維持平衡。
他就這樣,像一只背著重殼的蝸牛,一步步挪向亂石灘盡頭的那條溪流上游。
那里有一處名為“洗劍潭”的小瀑布。
落差不過兩丈,水流從上方的巖縫中擠出來,狠狠砸在潭中的一塊巨石上,濺起漫天水霧。水聲轟鳴,雖不如大江大河,但在寂靜的山谷里,依然震耳欲聾。
陸塵走到潭邊,沒有猶豫,直接跳進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初春的溪水寒意透骨,瞬間讓他打了個激靈,背上的石頭仿佛變得更重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淌著水,艱難地爬上那塊位于瀑布正下方的巨石。
“轟!”
剛一站上去,頭頂?shù)乃骶腿缤挥浿劐N,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和肩膀上。
“唔!”
陸塵悶哼一聲,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背后的巨石在水流沖擊下成了累贅,帶著他往后仰倒。
他死死摳住腳下的青苔,十指磨出血痕,硬生生憑借著一股狠勁,重新挺直了腰桿。
水流順著臉頰狂瀉而下,迷住了眼睛,堵住了鼻孔,讓他產(chǎn)生了一種即將溺亡的窒息感。
就是這種感覺。
這就是他要的壓迫感。
比起趙師兄那種虛浮的靈壓,這水的力量更加真實,更加無情,也更加……公平。水不會因為你是雜役就輕點砸,也不會因為你是天才就繞道走。
陸塵在水中站了一炷香的時間。直到身體逐漸適應(yīng)了這種沖擊,直到麻木感取代了最初的劇痛。
他顫抖著手,從腰間抽出了那把裹著破布的殘劍。
布條早已濕透,被水沖走,露出灰撲撲的劍身。
“撩風(fēng)。”
他在心里默念,試圖揮出一劍。
然而,在空氣中輕靈迅捷的一劍,到了這湍急的水流下,卻變得重如千鈞。
剛一抬手,水流的阻力就包裹了劍身。劍鋒偏了,原本應(yīng)該是順勢上撩的軌跡,被沖得歪七扭八,像是在亂揮。
“太慢。”
陸塵心里一沉。
如果這是在擂臺上,對手的法術(shù)或者飛劍已經(jīng)轟在自已身上了。
“再來!”
“再來!”
他咬緊牙關(guān),甚至咬破了嘴唇,一絲腥甜在嘴里蔓延。
這一次,他不再對抗水流,而是閉上眼,感受著水流沖擊劍身的每一個細微角度。
風(fēng)無形,水亦無常。
既然風(fēng)可以順,水為什么不可以?
他調(diào)整著手腕的角度,讓殘劍那布滿裂紋的劍脊,像魚鰭一樣切開水流,而不是像木板一樣去拍打。
“呲——”
極其微弱的一聲輕響,那是劍刃劃破水幕的聲音。
雖然還是慢,但比剛才快了一分。
第二劍,第三劍,第一百劍……
日頭西斜,又逐漸沉入山坳。
洗劍潭邊,只有那個在瀑布下不知疲倦揮劍的身影。
他的手掌早已被水泡得發(fā)白起皺,虎口的傷口被沖開,血水混在溪水里,瞬間消失不見。背上的巨石磨破了肩膀的皮肉,麻繩勒出了深深的紫痕。
但他沒有停。
每揮出一劍,他腦海里就會閃過一張臉。
趙師兄那高高在上的蔑視,劉三那貪婪陰毒的獰笑,還有馬猴那張令人作嘔的馬臉。
這一劍,是還給趙師兄的“借過”。
那一劍,是還給劉三的“一千點”。
還有這一劍,是給馬周那個藏在陰影里的zazhong準備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