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不遠處的松樹下,不知何時站著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灰袍老者。他發髻隨意挽著,手里拿著一個酒葫蘆,腰間掛著一枚陳舊的劍穗,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
云嵐子。
曾經的天劍宗內門執事,如今雖被貶為看守藏書閣的閑人,但那種刻在骨子里的劍修氣度,依然讓馬周這種外門管事感到本能的畏懼。
“云……云執事?”馬周換上一副僵硬的笑臉,拱了拱手,“您老怎么有空來這荒郊野地?”
“路過,聞到一股子臭味,就來看看?!痹茘棺友鲱^灌了一口酒,目光甚至沒有在馬周身上停留,而是徑直落在了狼狽不堪的陸塵身上。
他看著陸塵那雙死寂卻依然透著狠勁的眼睛,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這小子,怎么弄成這副德行?”云嵐子指了指陸塵,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回云執事,”馬周搶著說道,眼神陰毒,“這雜役偷懶?;€企圖盜取靈藥,被我等發現后畏罪跳崖……”
“盜藥?”
云嵐子打斷了他,嗤笑一聲,“就憑他?煉氣都沒入門的廢物,能盜什么藥?盜那大糞坑里的靈肥嗎?”
周圍幾個執法弟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馬周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那……那是他私自離崗……”
“是我讓他來的?!痹茘棺拥f道。
馬周一愣:“什……什么?”
“我說,是我讓他來這采摘‘懸崖松針’的。”云嵐子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蘆,“老頭子我最近想釀點松針酒,這斷崖邊的老松樹長得最好。怎么,馬管事連我使喚個雜役都要管?”
這借口爛得簡直沒邊了。誰不知道采松針根本不需要跳崖,更不需要把自已弄得半死。
但這就是借口。是強者給弱者畫的一條線。
馬周咬著牙,盯著云嵐子那看似渾濁實則銳利的眼睛。他知道云嵐子雖然失勢,但在宗門高層仍有些舊情分,而且本身實力深不可測。為了一個雜役跟這種老家伙撕破臉,不劃算。
“既……既然是云執事差遣,那自然是誤會。”馬周從齒縫里擠出這句話,臉上的肉都在抽搐,“不過,這小子弄成這樣,怕是干不了活了。不如……”
“那就不勞馬管事費心了?!痹茘棺訑[擺手,像趕蒼蠅一樣,“人我帶走了。釀酒還需要人打下手。怎么,還要我請你喝一杯?”
“不敢,不敢?!?
馬周深吸一口氣,惡狠狠地瞪了陸塵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這次算你走運,下次弄死你。
“走!”
馬周一揮袖子,帶著心有不甘的馬猴等人轉身離去。
等到那些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樹林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陸塵緊繃的身體這才猛地一松,整個人差點癱軟在地。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而是對著云嵐子深深一拜,聲音沙?。骸岸嘀x……前輩救命之恩?!?
云嵐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老者走到陸塵面前,伸手在他肩膀那處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按了一下。
“嘶!”陸塵疼得倒吸涼氣,卻硬是一聲沒吭。
“骨頭沒斷,還行?!痹茘棺邮栈厥?,從懷里掏出一個臟兮兮的小瓷瓶,扔給陸塵,“外敷,早晚一次?!?
陸塵手忙腳亂地接住瓷瓶,只覺得手心溫熱。
“前輩……”
“別叫前輩,聽著生分?!痹茘棺愚D身,背著手往山下走去,聲音順著風飄過來,“記住了,這世道,光有狠勁是不夠的。風要是不長眼,撞在山上也是個散。得學會繞?!?
陸塵握緊瓷瓶,看著老者略顯佝僂的背影,眼眶莫名有些發酸。
“學會……繞嗎?”
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
昨夜的硬抗是狠,今早的借勢是繞。
他似乎明白了一點什么。
“還不走?等著馬周回來請你吃飯?”云嵐子的聲音遠遠傳來。
“來了!”
陸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將那股酸澀硬壓下去。他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晨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大一小,在這崎嶇的山道上,竟顯出幾分相依為命的味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云嵐子在轉身的那一瞬間,那雙握著酒葫蘆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老者的目光掃過陸塵那雙滿是血痕的草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深的悲涼與懷念。
“像……真像啊……”
云嵐子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連風都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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