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了群山背后,只在天邊留下一抹如血的殘紅。
陸塵拄著那把早已磨禿的掃帚,站在登云階的最頂端。凜冽的山風灌進他濕透又風干的衣領,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沒有力氣去欣賞腳下那云海翻騰的壯闊景色,此刻的他,雙腿抖得像篩糠,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是在拉動破舊的風箱,發出“呼哧呼哧”的雜音。
“掃完了……”
他低頭看著這蜿蜒而下、仿佛通往地獄的長階,眼角微微抽搐。下山,往往比上山更折磨人,尤其是對他那條已經腫得透亮的左膝來說。
陸塵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強行驅散腦中昏沉的睡意,拖著僵硬的身體開始往下挪。
一級,兩級。
每下一級臺階,膝蓋骨縫里就像是塞進了一把碎玻璃渣,摩擦得鉆心疼。他不得不將身體的大半重量壓在掃帚柄上,側著身子,一步一頓。
當他終于挪到半山腰那處松樹平臺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老丈?”
陸塵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把自已都嚇了一跳。
松樹下空空蕩蕩,那個掃地的怪老頭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塊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青石上,靜靜地躺著一塊灰撲撲的木牌。
陸塵心中一緊,連忙踉蹌著撲過去,抓起木牌。
觸手冰涼,指腹劃過上面那個粗糙的“九五二七”,一種失而復得的踏實感油然而生。在這等級森嚴的青云宗,這塊木牌就是他的半條命,沒它,連雜役院的大門都進不去。
木牌下還壓著兩顆紅彤彤的野果,只有拇指大小,表皮皺巴巴的,看起來毫不起眼。
陸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拿起一顆放進嘴里。
“咔嚓。”
酸澀的汁水在口腔中炸開,緊接著是一股淡淡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胃袋。那早已痙攣抽搐的胃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撫摸過,那種令人發狂的饑餓感竟然奇跡般地緩解了幾分。
“多謝前輩……”
陸塵握緊了剩下的那顆野果,對著空無一人的松林深深鞠了一躬。他知道,自已這是遇上貴人了,盡管那位貴人看起來像個老無賴。
……
回到雜役院時,已是亥時。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不知名的蟲子在墻角哀鳴。丁字區的食堂早就關了門,連刷鍋水都被倒得一干二凈。
陸塵熟練地避開地上那些積水的泥坑,摸到了甲字三號房的門口。
還沒推門,那一浪高過一浪的呼嚕聲和濃烈到辣眼睛的腳臭味就順著門縫鉆了出來。陸塵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板。
“吱呀——”
腐朽的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
“誰啊……找死是不是……”
靠近門口的一個大漢翻了個身,嘴里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手里抓著的臭鞋朝門口虛晃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陸塵渾身僵硬地貼在門框上,直到確認并沒有人真的醒來,才像只貓一樣溜了進來,摸索著回到自已那個位于最里面的角落。
他沒有脫衣服,這具身體已經冷透了,脫了只會凍得更慘。他小心翼翼地將掃帚放在腳邊,然后整個人蜷縮進那堆發霉的稻草里。
心臟“砰砰”直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懷里那本貼著胸口的殘書。
陸塵側過身,面朝墻壁。那面土墻上有一道兩指寬的裂縫,恰好能漏進一絲外面的月光。
他借著身體的遮擋,顫抖著手從懷里摸出了那本《清風訣》。
借著那如霜的一縷月光,陸塵終于看清了這本“仙家秘籍”的真容。
書頁泛黃發脆,邊緣呈撕裂狀,顯然是從某本厚重的典籍上硬生生扯下來的。封面上滿是油污和指印,若不是那三個古篆字透著一股子飄逸勁兒,扔在路邊恐怕都沒人多看一眼。
書頁泛黃發脆,邊緣呈撕裂狀,顯然是從某本厚重的典籍上硬生生扯下來的。封面上滿是油污和指印,若不是那三個古篆字透著一股子飄逸勁兒,扔在路邊恐怕都沒人多看一眼。
陸塵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沒有目錄,沒有序,入眼便是半句沒頭沒腦的話:
“……故氣行于淵,則止于止;風起于萍,則動于動。納天地之息于關元,如抽絲,如引線……”
陸塵愣住了。
關元?那是哪里?
淵又是何處?
他雖然在村里讀過兩年私塾,識得幾個大字,但這上面的每一個字拆開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是在看天書。
他繼續往下翻,書頁上畫著一些粗糙的人體線條圖,上面標注著密密麻麻的黑點和紅線。那些紅線彎彎曲曲,像是一團亂麻,在他眼前扭動。
“氣感者,虛無縹緲,存乎一心。風靈根者,當感身周之流變,吸清靈之氣……”
這幾句稍微直白些,陸塵似乎抓住了一點門道。
“感應……身邊的風……”
他閉上眼睛,試圖按照書上說的去“感應”。
耳邊是舍友震天響的呼嚕聲,鼻端是令人作嘔的汗臭味和霉味,身下是硬邦邦的稻草和刺痛的傷口。
哪里有清靈之氣?哪里有風?
陸塵只覺得一陣心煩意亂,胸口那處舊傷被情緒牽引,再次隱隱作痛。他猛地睜開眼,有些沮喪地看著手中的殘卷。
這本殘卷缺了最前面的“引氣篇”和“識竅篇”。這就好比給了他一把絕世寶劍的劍譜,卻沒教他怎么握劍,甚至連劍是什么都沒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