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詢問室,光線比之前的派出所詢問室更加明亮,設備也更齊全。但空氣里那股無形的肅穆和壓力,卻比之前更重。張宏遠坐在被詢問人的固定椅子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身上的名牌睡衣已經(jīng)換成了看守所提供的統(tǒng)一灰色便服,頭發(fā)有些凌亂,眼袋浮腫,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好幾歲。但那雙眼睛里,依舊殘留著昔日呼風喚雨的倨傲,以及此刻被強行壓制著的、如同困獸般的暴怒和驚惶。
坐在他對面的,是沈冰和另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老刑警。詢問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三個多小時,但進展緩慢。張宏遠不愧是久經(jīng)沙場的老江湖,面對沈冰出示的一張張照片、一份份證,他要么矢口否認,要么推得一干二凈,將所有責任都推到“手下人擅自做主”、“商業(yè)競爭中的不理智行為”或者“社會混混的敲詐勒索”上。
“張宏遠,這張照片,你作何解釋?”沈冰將那張在ktv包房與陳斌碰杯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清晰顯示,你和陳斌關系密切。而陳斌是什么人,有多次暴力犯罪前科,你作為知名企業(yè)家,為什么會和他頻繁接觸?”
張宏遠瞥了一眼照片,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弧度:“沈警官,做生意嘛,三教九流的人都要接觸。陳斌以前是幫我工地干過點零活,我請他吃個飯,喝個酒,很正常。至于他是什么人,我以前不太清楚,后來知道他手腳不干凈,就疏遠了。這張照片能說明什么?說明我認識他?認識他的人多了去了!”
“那這張呢?”沈冰又推過那張在奧迪車旁給陳斌信封的照片,“你親手將一個厚厚的信封交給陳斌。里面是什么?”
“那是工程款!一部分材料費!”張宏遠面不改色,“陳斌當時幫我聯(lián)系了一批便宜建材,我給他結(jié)算費用,現(xiàn)金支付,方便。這有什么問題?”
“工程款?據(jù)我們調(diào)查,你公司賬目上,并沒有這筆五萬元的現(xiàn)金支出記錄。而且,陳斌根本不是你的正式員工,也沒有任何建材采購的合同或憑證。你怎么解釋?”
“臨時幫忙,不走公司賬,用我個人的錢,不行嗎?”張宏遠有些不耐煩,“沈警官,你們到底想查什么?就因為一個混混胡說八道,還有幾張不清不楚的照片,就想把我怎么樣?我張宏遠在青石縣這么多年,遵紀守法,納稅大戶,為社會做了多少貢獻?你們現(xiàn)在這樣,是在寒企業(yè)家的心!是在破壞營商環(huán)境!”
他開始倒打一耙,試圖用“企業(yè)家”、“貢獻”、“營商環(huán)境”這些大帽子來施壓。
沈冰不為所動,又拿出了那張欠條的照片:“這張欠條,是你借給陳斌二十萬的憑證。但下面這行手寫的‘以城南舊機修廠地塊拆遷清場費用抵償’的小字,是你后加上去的吧?這說明了什么?說明陳斌替你進行暴力拆遷,你支付報酬,甚至可能是用債務抵償?shù)姆绞?,雇傭他進行非法活動!”
張宏遠的臉色終于變了變,但立刻強辯道:“胡說八道!這欠條是陳斌寫的沒錯,但下面那行字,根本不是我寫的!肯定是陳斌自己后來加上去,想訛詐我!或者,是你們偽造的!我要看原件!我要找我的律師!”
“原件我們會依法進行鑒定。至于律師,你隨時可以見。但現(xiàn)在,請你正面回答我的問題?!鄙虮讲骄o逼,“十月二十八日上午,老菜市口,聶大山的攤位被人砸毀,攤主被推倒。目擊者指認,是你雇傭的黃強(黃毛)帶人所為。黃強也已經(jīng)指認,是你通過陳斌找到他,給了他五千塊錢,讓他去砸聶大山的攤子,目的是打擊報復聶虎。對此,你作何解釋?”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張宏遠激動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但很快意識到失態(tài),強壓怒火,“黃強那種人,說的話能信嗎?他肯定是收了別人的錢,或者被聶虎威脅,故意陷害我!我根本不認識什么聶大山!我兒子和聶虎有矛盾,那是小孩子打架,我一個大人,怎么可能去砸一個老人家的攤子?簡直荒謬!”
他矢口否認,將一切都推給“陷害”和“污蔑”。
詢問陷入了僵局。張宏遠老奸巨猾,心理素質(zhì)極強,在沒有鐵證(比如u盤或筆記本里的內(nèi)容,或者陳斌的直接指認)的情況下,很難撬開他的嘴。而且,他顯然在拖延時間,等待外界的援手。
就在這時,詢問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名內(nèi)勤民警探進頭,對沈冰使了個眼色。沈冰示意老刑警繼續(xù)詢問,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內(nèi)勤民警低聲對沈冰說:“沈隊,周隊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另外……市局孫處他們也來了,還有……縣委的一位領導?!?
縣委領導?沈冰心中一凜。該來的,果然來了。張宏遠的關系網(wǎng)開始發(fā)力了。
她整理了一下警服,深吸一口氣,朝著周隊長辦公室走去。推開門,里面除了周隊長和市局督導組的孫處,還坐著一位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深色夾克、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沈冰認得他,是縣委辦公室的劉副主任,也是縣委某主要領導的身邊人。
“小沈來了,坐?!敝荜犻L臉色有些凝重,指了指空著的椅子。
沈冰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幾位領導。
劉副主任先開口,語氣還算平和,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沈冰同志,辛苦了。張宏遠的案子,縣委主要領導很關心。張宏遠同志是我縣有影響力的企業(yè)家,為縣里經(jīng)濟發(fā)展做出過貢獻?,F(xiàn)在突然涉及到這么嚴重的指控,影響很大啊??h委要求,辦案一定要依法依規(guī),實事求是,不能搞冤假錯案,也不能影響社會穩(wěn)定和經(jīng)濟發(fā)展大局。要慎重,再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