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不知何時轉小了,從綿密的牛毛細雨,變成了偶爾飄落的、帶著濕寒氣息的零星雨絲。廢棄小院深處的破棚子里,昏黃的燈光依舊亮著,里面人影晃動,說笑聲、咒罵聲、酒瓶磕碰聲,在寂靜的雨夜里傳得格外清晰。劣質香煙的辛辣氣味混合著劣質白酒的刺鼻味道,從破麻袋片遮擋的門縫里鉆出來,彌漫在潮濕的空氣里。
聶虎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緊緊貼在棚子側面一堵半塌的土坯墻陰影里。雨水早已將他渾身浸透,單薄的夾克和長褲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沉甸甸的,不斷汲取著他體內所剩不多的熱量。寒意,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穿透濕冷的衣物,刺入皮膚,深入骨髓。左臂的傷口,在長時間的寒冷和濕氣侵蝕下,已經從尖銳的刺痛,轉變為一種麻木的、持續的鈍痛,每一次不經意的牽動,都帶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酸脹。
但這些,都被聶虎強行壓在了感知的最底層。他的精神,如同繃緊的弓弦,全部集中在那個破棚子里。耳朵捕捉著里面的每一句對話,眼睛透過麻袋片的縫隙,辨認著里面晃動的人影。
除了背對著他的黃毛,棚子里還有三個人。一個身材干瘦,穿著花襯衫,嘴角斜叼著煙,眼神游移,正是那天在小樹林里拿鏈條鎖、后來被聶虎纏住手臂的混混。另一個稍微壯實些,剃著寸頭,脖頸處隱約可見紋身,沉默地喝著酒,偶爾附和地笑兩聲。第三個是個年紀看起來更小、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穿著臟兮兮的校服(但不是青石師范的),神情有些畏縮,坐在角落,不怎么說話。
“……黃毛哥,還是你威風!那老東西,嚇得屁滾尿流,哈哈!”花襯衫混混吐出一口煙圈,奉承道。
黃毛背對著聶虎,看不到表情,但聲音帶著得意的沙啞:“一個山里來的老棺材瓤子,嚇唬兩下就慫了。算他識相,沒敢報警亂說。”
“那倒是,”寸頭混混悶聲接話,“不過黃毛哥,張少那邊……咱們這次活兒,算完了吧?錢什么時候……”
“急什么?”黃毛的聲音有些不耐煩,“張少還在醫院躺著呢,這點小事,他爸還能賴賬?少不了你們的!回頭拿了錢,哥帶你們去‘夜朦朧’爽爽!”
“嘿嘿,那敢情好!”花襯衫混混淫笑起來。
角落里的少年似乎對“夜朦朧”有些好奇,但又不敢多問,只是低著頭。
聶虎的心臟,在聽到“張少”兩個字時,猛地收縮了一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果然是他!張子豪!或者說,是他背后的人!憤怒的巖漿再次在胸腔里翻騰,但他強行壓制住了沖進去扭斷那個黃毛脖子的沖動。不,還不行。他要聽更多,知道更多。
“黃毛哥,你說……那個打傷張少的山里小子,叫聶虎的,會不會知道是咱們干的,來找麻煩啊?”花襯衫混混似乎有些擔憂,“那小子……在小樹林里,可夠狠的。我這條胳膊,現在還使不上勁……”
“怕個鳥!”黃毛嗤笑一聲,灌了一口酒,“他一個泥腿子,在學校都自身難保了,還敢來找咱們?再說了,他知道是誰干的?老菜市口那么亂,他上哪兒查去?就算知道了,他敢來?咱們兄弟幾個,還收拾不了他一個?上次是在學校,人多眼雜,這次在外面,弄死他都沒人知道!”
狠厲的話語,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棚子外的陰影里,聶虎的拳頭再次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讓他的頭腦更加冰冷清醒。
“就是,一個山里野種,能翻起什么浪?”寸頭混混甕聲甕氣地附和。
“不過,張少他爸說了,”黃毛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炫耀和神秘,“等過兩天,市里的專家來了,把張少的傷情鑒定往重了定,那小子‘故意傷害致人重傷’就跑不了,起碼判他幾年!到時候,學校不開除也得開除!等他進了局子,哼哼……”
后面的話,被一陣更響亮的哄笑和碰杯聲淹沒。但聶虎已經聽夠了。張家的算計,警方的“技術手段”,未來的牢獄之災……一樁樁,一件件,如同冰冷的鎖鏈,正在向他套來。而爺爺的攤位被砸,只是這鎖鏈上,最不起眼、卻也最惡毒的一環。
棚子里的喧囂還在繼續,黃毛等人似乎越喝越興奮,開始大聲劃拳,污穢語不絕于耳。聶虎知道,再等下去,也聽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了。而且,身體的熱量正在快速流失,寒冷和傷痛讓他的反應開始變得遲鈍。必須行動了。
但如何行動?沖進去,以一敵四?他左臂受傷,戰力大打折扣。棚子狹窄,施展不開,對方有酒瓶、可能有刀具,硬拼風險極大。而且,就算制服了他們,又如何?逼問口供?沒有錄音,沒有旁證,對方隨時可以翻供。打死打殘?那他就真的成了“故意傷害”,正中張家下懷。
聶虎的腦子飛速轉動。山里獵人的智慧,不僅僅在于追蹤和搏殺,更在于權衡利弊,選擇最有效的方式。他需要證據,能證明是張家指使黃毛砸攤的證據。或者,至少是能威脅到黃毛,讓他不敢再替張家賣命、甚至反咬一口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