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再僅僅是驅(qū)散黑暗的光線，它開始變得有了溫度，有了形狀，有了重量。當(dāng)?shù)谝豢|稀薄的、帶著霜氣的秋陽，斜斜地刺破云層，灑在孫伯年家那扇依舊緊閉的院門上時，門外的景象，已與半月前大不相同。
不再是人跡罕至，門前冷落。也不再是心懷叵測、探頭探腦的窺視。而是三三兩兩，或站或蹲，散落在附近巷口、樹下的身影。有挎著籃子、里面裝著雞蛋或粗布的婦人，有扛著柴禾、袖手等待的漢子，還有牽著孩子、低聲絮語的老人。他們不再急切地拍門呼喊，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目光時而投向那扇木門，時而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恐懼或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期待、猶豫、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的復(fù)雜神色。
他們在等“聶郎中”。
李鐵匠的腿傷，在孫伯年后續(xù)的悉心調(diào)理和聶虎那堪稱“神奇”的正骨止血之后，恢復(fù)得異常順利。斷骨對合良好，沒有感染，傷口愈合速度遠超常人預(yù)期。不過十來天工夫，李鐵匠已經(jīng)能靠著拐杖，在自家院子里緩慢行走了。這個消息，比任何流都更有力量，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徹底改變了村民對聶虎的看法。
“災(zāi)星”的陰影迅速褪去，“聶郎中”的名號，在村民口中越叫越響。雖然依舊年輕，雖然重傷初愈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份沉穩(wěn)的氣度，那手立竿見影的醫(yī)術(shù)，尤其是那日在孫伯年家院子里，臨危不亂、手法嫻熟救治李鐵匠的情景，被當(dāng)時在場的村民添油加醋地傳揚開來，已足夠在缺醫(yī)少藥的云嶺村，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人們開始相信，這個沉默寡的少年，或許真的是得了陳老郎中和孫郎中的真?zhèn)鳎怯姓姹臼略谏淼摹Ｓ谑牵切╊^疼腦熱、陳年舊疾、跌打損傷，又或是心里有些疑神疑鬼、覺得不舒坦的村民，在孫伯年出診或忙碌時，便開始試探著，將希望寄托在了這位新晉的“聶郎中”身上。
孫伯年對此樂見其成，甚至有意扶持。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濟，云嶺村又地處偏僻，去鎮(zhèn)上請郎中來回路遠費錢，村民多有不便。聶虎若能擔(dān)起一部分責(zé)任，無論對村子，還是對聶虎自己，都是好事。老人開始有意識地，將一些病情相對簡單、或適合聶虎練手的病人，引到聶虎這里，自己則在一旁指點、壓陣。
聶虎沒有推辭。他知道，這是融入村子、積累聲望、同時也是實踐所學(xué)、印證自身氣血對療傷功效的絕佳機會。他沉下心來，將自己從陳爺爺、孫爺爺那里學(xué)來的醫(yī)術(shù)基礎(chǔ)，與體內(nèi)那獨特的暗金色氣血的微妙感應(yīng)相結(jié)合，小心翼翼地處理著每一個找上門的病人。
起初，多是些風(fēng)寒咳嗽、皮肉擦傷、或是積年勞損引起的腰腿酸痛。聶虎開方用藥，中規(guī)中矩，多以孫伯年教授的成方為基礎(chǔ)，略作增減。處理外傷，清創(chuàng)、敷藥、包扎，手法日漸熟練。對于勞損酸痛，他則嘗試著，將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氣血，凝聚于指尖，配合推拿手法，在患者的穴位和經(jīng)絡(luò)處緩緩揉按、疏導(dǎo)。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些因風(fēng)寒引起的頭痛鼻塞，在他幾針下去（孫伯年傳授的針灸基礎(chǔ)），輔以溫和湯藥后，往往能很快緩解。皮肉外傷，在他的金瘡藥和獨特手法（暗合氣血滋養(yǎng)）下，愈合速度明顯快于尋常。而最讓村民稱奇的是，一些困擾多年的腰腿風(fēng)濕、或是陳年暗傷帶來的隱痛，在經(jīng)過聶虎那看似尋常、卻總讓人感覺格外舒服、仿佛有一股暖流滲入骨縫的推拿之后，竟能輕松不少，甚至有些人直，當(dāng)晚睡得都比往常安穩(wěn)。
“聶郎中的手，有仙氣！”類似的傳，開始在私下里悄悄流傳。雖然夸張，卻反映了村民最樸素的感受。
聶虎自己心里清楚，哪有什么“仙氣”，不過是那暗金色氣血對生機和經(jīng)絡(luò)的特殊滋養(yǎng)效果罷了。這發(fā)現(xiàn)讓他既欣喜又謹(jǐn)慎。欣喜的是，這獨特的氣血在療傷助人方面，似乎大有可為；謹(jǐn)慎的是，必須嚴(yán)格控制氣血的輸出和表現(xiàn)，絕不能讓人看出異常，更不能暴露龍門玉璧和自身功法的秘密。他每次動用氣血輔助治療，都極其小心，只動用微不足道的一絲，且盡量融入普通的推拿或針灸手法中，不露痕跡。
日子，就在這平淡而充實的“行醫(yī)”中，悄然滑過。聶虎的身體，在持續(xù)的湯藥調(diào)理、自身氣血滋養(yǎng)、以及規(guī)律的作息下，一天天好轉(zhuǎn)。臉色雖然依舊不如常人紅潤，但已不再蒼白得嚇人，行走坐臥間，也基本恢復(fù)了常態(tài)，只是右臂還不能過于用力，胸口的隱痛偶爾還會提醒他內(nèi)傷未愈。
他與村民的接觸多了，話卻依舊不多。看病時專注沉穩(wěn)，問診切脈，一絲不茍；開方施針，干凈利落。平日無事，則多是待在孫伯年家，要么研讀醫(yī)書，要么在院中緩緩活動筋骨，練習(xí)著“虎形”功法中最基礎(chǔ)的樁功和步法，不追求力量爆發(fā)，只求熟悉氣血流轉(zhuǎn)，強化對身體的控制。
孫伯年看在眼里，心中暗暗點頭。這孩子，心性堅韌，悟性也好，更難得的是懂得藏拙和分寸。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只是……想起聶虎身上背負(fù)的血仇和那神秘的傳承，老人心中又不由蒙上一層陰影。前路，注定不會平坦。
這天上午，秋高氣爽，陽光難得明媚。孫伯年被鄰村一戶急癥人家請去，臨走前叮囑聶虎看好家，若有病人，酌情處理。
聶虎坐在堂屋靠窗的舊木桌后，就著明亮的日光，翻看著孫伯年注釋過的一本《傷科概要》。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幾樣常用的草藥和一套擦拭得锃亮的銀針。屋內(nèi)飄散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藥香。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略顯拖沓的節(jié)奏，停在門口。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
“聶郎中……在家嗎？”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濃重鄉(xiāng)音和一絲不確定的聲音響起。
聶虎放下書卷，起身走到院門前，拉開閂，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頭發(fā)花白、身形佝僂、滿臉深刻皺紋的老婦人。她穿著打滿補丁的靛藍粗布衣，挎著一個蓋著灰布的舊竹籃，手里拄著一根磨得油光發(fā)亮的棗木拐棍。是老槐樹下的張婆，村里有名的孤寡老人，兒子早年進山打獵沒了，老伴也走得早，全靠村里人接濟和自家屋后一小塊菜地過活。平時沉默寡，幾乎不與人來往。
“張婆婆？”聶虎有些意外。張婆是村里最邊緣、也最不與人打交道的那類人，怎么會來找他？
“聶……聶郎中，”張婆抬起渾濁的老眼，有些局促地看著聶虎，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拐棍，聲音更低了些，“俺……俺聽說你看病好……能……能不能給俺瞧瞧？”
她的眼神里，沒有其他人那種或期待、或敬畏、或討好的情緒，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麻木的痛苦，和一絲微弱的、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希冀。
“張婆婆，快請進。”聶虎側(cè)身讓開，語氣平和，“外面風(fēng)大，屋里說。”
他將張婆讓進堂屋，扶她在桌邊的木凳上坐下，又倒了碗溫水遞過去。張婆接過碗，手有些抖，小口抿著，目光卻一直落在聶虎臉上，似乎在確認(rèn)著什么。
“張婆婆，您哪里不舒服？”聶虎在她對面坐下，溫聲問道。
張婆放下碗，枯瘦的手緩緩抬起，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又慢慢移到心口，嘴唇囁嚅著，似乎不知道該怎么描述，最后只是低聲道：“疼……這里，還有這里……夜里更厲害，睡不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絞……吃了孫郎中以前給的藥，好過一陣，又犯了……越來越重……”
聶虎點點頭，示意張婆將手腕放在桌上的脈枕上。他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張婆干瘦如柴、皮膚松弛、布滿了老年斑的腕脈上，閉上眼睛，凝神細(xì)察。
脈象沉細(xì)無力，時有時無，如同風(fēng)中殘燭。這是年老體衰、氣血兩虧的典型脈象。但在這沉細(xì)微弱的脈象深處，聶虎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協(xié)調(diào)的“澀”感，仿佛氣血流淌的河道中，堵著幾粒細(xì)小的、堅硬的砂石，不時阻礙一下。這“澀”感，在心脈和左肩對應(yīng)的經(jīng)絡(luò)區(qū)域，尤為明顯。
他緩緩收回手，又仔細(xì)觀察張婆的臉色。面色萎黃，嘴唇淡白無華，眼底帶著深重的青黑色，是長期睡眠不足和疼痛折磨的結(jié)果。但最讓他在意的是，張婆眉宇間凝聚著一股化不開的、深沉的郁結(jié)之氣，以及左肩不自覺地微微內(nèi)縮、僵硬的姿態(tài)。
“張婆婆，這疼……是不是好些年了？陰雨天、夜里、或者心里有事的時候，會特別厲害？”聶虎輕聲問。
張婆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苦澀，點了點頭：“是……好些年了。從……從俺兒沒了之后，就慢慢開始了……起初只是肩膀酸，后來就疼，心口也悶……夜里躺下，就像有塊大石頭壓著，喘不上氣，疼得冒冷汗……”
喪子之痛，郁結(jié)于心，年深日久，氣血淤滯，經(jīng)絡(luò)不通，乃成沉疴。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病痛，更是心病引發(fā)的體疾，且已深入臟腑經(jī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