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秀的眼淚

從祠堂回來，已是暮色四合。

天邊的晚霞如同潑灑開的濃墨，赤金、絳紫、暗紅，一層層渲染，將云嶺村低矮的屋舍、蜿蜒的小徑、以及遠(yuǎn)處沉默的群山，都鍍上了一層悲壯而蒼涼的色調(diào)。風(fēng)停了，空氣里彌漫著炊煙的味道、牲畜歸欄的騷動，以及一種難以喻的、山雨欲來前的沉悶。

聶虎拒絕了趙福“送”他回去的好意，獨(dú)自一人，沿著村中那條熟悉而陌生的石板路，慢慢走回孫伯年家。他的腳步依舊沉穩(wěn)，脊背挺得筆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與村長趙德貴那番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機(jī)鋒的“問話”，耗費(fèi)了他多少心神。那些看似關(guān)心、實則試探的語，那些隱藏在公正表象下的貪婪與算計，比直面兇羆的獠牙更令人疲憊。

右臂的傷口在剛才祠堂中緊繃對峙時，似乎又有些崩裂，傳來陣陣隱痛。胸口被兇羆掌風(fēng)掃中的地方，也還有些悶悶的。但這些肉體上的不適，遠(yuǎn)不及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混合著冰冷、譏誚、以及一絲難以喻孤獨(dú)的感覺。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云嶺村的處境，將徹底不同。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忽視、欺凌、施舍的孤兒。他展現(xiàn)出了力量，也暴露了“價值”。村長趙德貴的“暫時擱置”，王大錘的“暫時收斂”，都只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短暫平靜。接下來，將是更隱晦的算計，更陰險的試探，或者……更直接的掠奪。

他需要時間，需要盡快消化這次的收獲，提升實力。也需要……理清與這個村子的關(guān)系。是繼續(xù)留下，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頂著猜忌和危險，慢慢積攢力量？還是……離開？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他心頭微微一顫。離開？去哪里？天下之大，何處是家？父親的仇，龍門傳承的謎，聶家老宅的所在……這一切，都還需要追查。而云嶺村，至少還有孫爺爺，有陳爺爺?shù)膲灒小恍┗蛟S值得留戀的人和事。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處理好傷口，恢復(fù)狀態(tài)，應(yīng)對可能到來的任何變故。

推開孫伯年家那扇虛掩的院門，院子里靜悄悄的。堂屋的油燈已經(jīng)點(diǎn)亮，昏黃的光暈透過糊著舊麻紙的窗戶，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溫暖的、朦朧的光影。空氣中，除了熟悉的草藥味，還隱約飄著一縷……淡淡的、帶著甜香的米粥味道？

聶虎微微一怔。孫爺爺還沒吃晚飯？在等他？

他放輕腳步，走進(jìn)堂屋。

孫伯年正坐在他那張舊竹椅上，就著油燈，慢條斯理地翻看著一本泛黃的醫(yī)書。聽到腳步聲，老人抬起頭，看了聶虎一眼，目光在他依舊沉穩(wěn)但眉宇間難掩一絲疲憊的臉上頓了頓，又掃過他手臂上隱隱滲出血跡的布條，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什么也沒問，只是用下巴點(diǎn)了點(diǎn)灶臺方向：“灶上煨著粥，自己去盛。鍋里還熱著兩個饃。”

“孫爺爺，您還沒吃？”聶虎問。

“吃過了，這是給你留的。”孫伯年淡淡道，合上書，“趙德貴怎么說？”

聶虎走到灶臺邊，揭開鍋蓋，一股混合著米香和淡淡肉糜（大概是孫爺爺放了點(diǎn)臘肉丁）的熱氣撲面而來。他盛了滿滿一碗粥，又拿起一個還溫?zé)岬碾s糧饃，就著灶臺邊的小木桌，慢慢吃起來。粥熬得軟爛，臘肉丁咸香，溫?zé)岬臇|西下肚，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讓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

一邊吃，他一邊將祠堂里與趙德貴的對話，原原本本、不帶什么情緒地復(fù)述了一遍。包括趙德貴看似關(guān)心實則打探的詢問，關(guān)于“兇獸”、“狼群”的細(xì)節(jié)，關(guān)于“是否在山中有所奇遇”的試探，以及最后那句“流止于智者，但也需有個交代，暫且擱置，你好生將養(yǎng)”的結(jié)論。

孫伯年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竹椅扶手，昏黃的燈光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等聶虎說完，老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暫且擱置’……嘿，趙德貴這老狐貍，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既沒有完全相信王大錘和劉老四的鬼話，也沒有完全信你。他這是把你架在火上，也在等著看，看你這個突然冒尖的‘變數(shù)’，到底能帶來什么，又會惹出什么麻煩。他穩(wěn)坐釣魚臺，無論結(jié)果如何，他都有轉(zhuǎn)圜余地。”

聶虎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擦嘴，平靜道：“我知道。他想要‘交代’，也想要‘好處’。暫時不給，他就等著。”

“你能明白就好。”孫伯年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復(fù)雜的感慨，“虎子，你這次回來，變化很大。不僅是本事長了，這心性……也沉穩(wěn)得不像個孩子。山里的事，兇險萬分，你能活著回來，還得了機(jī)緣，這是你的造化。但福兮禍所伏，你得了好處，也就擔(dān)了風(fēng)險。村里這些人，眼紅的，猜忌的，想從你身上撈好處的，絕不會少。趙德貴只是其中最會算計的一個。王大錘那種蠢貨，反倒好對付些。”

“我明白，孫爺爺。”聶虎點(diǎn)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嗯。”孫伯年站起身，走到藥柜前，取出一卷干凈的細(xì)布和一個藥瓶，“先把傷口重新處理一下。你右臂的傷，剛才又崩開了吧？還有胸口，讓我看看。”

聶虎沒有推辭，脫下外衣和里衣，露出精悍卻布滿了新舊傷痕的上身。右臂肩胛處的爪痕果然又裂開了些，滲著血絲。胸口一大片深紫色的瘀傷，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孫伯年看著那些傷痕，尤其是胸口那片幾乎覆蓋了整個左胸的瘀傷，倒吸了一口涼氣，老臉沉了下來：“這是被那兇羆拍中的？”

“擦到一點(diǎn)。”聶虎平靜道。

“擦到一點(diǎn)？”孫伯年瞪了他一眼，“這要是拍實了，你還有命在？你這孩子……”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只是動作更加輕柔仔細(xì)，用溫水清洗傷口，撒上藥效更好的生肌散，再用干凈的細(xì)布重新包扎。處理胸口瘀傷時，他用了活血化瘀的藥油，手法嫻熟地推拿著。

藥油帶來的灼熱感和推拿的力道，讓傷口處的疼痛減輕了不少，也帶來一絲舒適的暖意。聶虎閉上眼睛，默默運(yùn)轉(zhuǎn)氣血配合。

“你這身體底子，倒是比我想象的還好。”孫伯年一邊推拿，一邊低聲道，“受了這么重的傷，氣血卻如此旺盛，恢復(fù)得也快。看來那赤精芝，果然是神物。不過，是藥三分毒，寶藥亦是如此。你這次突破，根基看似扎實，實則有些虛浮，是強(qiáng)行催發(fā)的后果。接下來一段時間，切忌再與人動手，更不能服用猛藥。需靜心調(diào)養(yǎng)，固本培元，將這次突破的所得徹底消化吸收，才能打下真正堅實的根基。否則，將來隱患無窮。”

“孫爺爺放心，我會注意的。”聶虎應(yīng)道。他知道孫伯年說的是實情，玉璧玉簡和兇羆精氣帶來的突破雖然迅猛，但也留下了一些細(xì)微的暗傷和氣血虛浮之處，需要時間慢慢打磨、鞏固。

處理好傷口，孫伯年又給聶虎把了脈，開了幾副溫養(yǎng)氣血、固本培元的方子，叮囑他按時服用。然后，老人看了看窗外已經(jīng)完全黑透的夜色，道：“不早了，你身上有傷，早點(diǎn)歇著吧。就睡我這兒，東廂房給你收拾好了。”

聶虎本想回自己那破屋，但想了想，沒有拒絕孫爺爺?shù)暮靡狻，F(xiàn)在是非常時期，住在孫爺爺這里，確實更安全，也方便孫爺爺隨時看顧他的傷勢。

“謝謝孫爺爺。”他起身，對著孫伯年鄭重地行了一禮。這位老人，是陳爺爺去世后，在這冰冷世間，給予他最多溫暖和庇護(hù)的人。

孫伯年擺擺手，眼中露出慈和之色：“去吧，好好睡一覺。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聶虎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油燈，走向東廂房。

廂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鋪著干凈的粗布被褥，散發(fā)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桌上一盞小油燈，燈油已添滿。

他吹熄手中的燈，放在桌上，和衣躺下。身體很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醒。白日里發(fā)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回放。祠堂中趙德貴閃爍的眼神，王大錘怨毒的目光，村民復(fù)雜的議論，李老實一家的感激，孫爺爺?shù)亩凇€有，山中那慘烈的搏殺，陵寢中先祖的傳承，玉璧玉簡的異動，以及那聲初成的虎嘯……

林秀秀的眼淚

這一切，都讓他有一種強(qiáng)烈的不真實感，仿佛短短幾日，他已走過了別人數(shù)年甚至數(shù)十年的路程。力量的增長帶來安全感，也帶來了更沉重的責(zé)任和更復(fù)雜的處境。

他側(cè)過身，面朝墻壁，手指無意識地?fù)崦乜谫N肉戴著的龍門玉璧。玉璧溫?zé)嵋琅f，穩(wěn)定地搏動著，仿佛一顆忠誠的心臟。懷里的赤精芝和黃精，也散發(fā)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藥香。那塊氤氳紫氣的玉簡，則帶來絲絲清涼，撫慰著他躁動的心神。

有這些在，前路再難，他似乎也有了走下去的底氣。

就在他心神漸漸放松，睡意即將襲來時，耳朵微微一動。

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在院墻外響起，停在了院門附近。不是孫爺爺，孫爺爺?shù)哪_步聲他熟悉。也不是趙福或村里其他人。

這腳步聲很輕，很細(xì)，帶著一絲猶豫和……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