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苦澀的液體流入喉嚨,很快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胸口的悶痛和身體的虛弱感頓時減輕了不少。聶虎知道,這肯定是孫爺爺壓箱底的保命丹藥。
一行人抬著聶虎,匆匆往云嶺村趕。孫伯年一邊走,一邊仔細詢問:“怎么回事?遇到野獸了?是野豬還是……?”
聶虎意識昏沉,強撐著回答:“野豬……溝……遇到……野豬群……跑的時候……摔下……山澗……”
他隱瞞了猛虎和獵人的部分。不是不信任孫伯年,而是此事牽連太大。猛虎出沒的消息一旦傳開,必然引起恐慌,村里可能會組織狩獵,甚至上報官府,引來更多關注。而那三個獵人,尤其是疤臉漢子和高個子,顯然不是善類,自己重傷了他們的人(雖然是被迫反擊),若是被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村子,后患無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少在恢復實力、弄清對方底細之前,不能節外生枝。
“野豬群?”孫伯年眉頭緊鎖,“野豬溝的野豬雖然兇,但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除非被激怒或者闖入它們的窩……唉,你這孩子,怎么跑到那么深的地方去了!”語氣又是心疼又是責備。
聶虎閉上眼,不再說話,裝作力竭昏睡。
孫伯年嘆了口氣,也不再追問,只是催促眾人加快腳步。
回到云嶺村時,已是晌午。聶虎重傷被抬回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小小的山村。村民們紛紛圍攏過來,看著擔架上那個渾身血跡、昏迷不醒(裝的)的少年,議論紛紛。
“嘖嘖,傷得真重啊……怕是廢了……”
“野豬溝那地方也敢去,真是要錢不要命……”
“聽說采到了紫背天葵?值錢貨啊,可惜……”
“還不是為了那點錢,沒爹沒娘的,可憐喲……”
同情者有之,惋惜者有之,幸災樂禍者亦有之。人群里,王大錘和他那兩個跟班麻桿、黑皮也擠在中間,看著聶虎的慘狀,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冷笑和快意。
“小雜種,命還挺硬,這都沒死。”王大錘低聲對麻桿說道,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不過這副樣子,跟廢了也差不多。等他醒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麻桿和黑皮連連點頭,看著聶虎的目光如同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聶虎被直接抬到了孫伯年家。孫伯年將閑雜人等都趕了出去,只留下劉老三幫忙打下手。關上門,孫伯年立刻開始為聶虎處理傷勢。
清洗傷口,重新上藥(用了更好的金瘡藥和止血散),固定斷骨(右肩是脫臼加骨裂,孫伯年手法嫻熟地幫他復位并固定),檢查內傷(孫伯年把脈后,臉色更加凝重,開了內服的湯藥)。整個過程,聶虎疼得冷汗直流,卻始終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肋骨骨裂,內腑震蕩,失血過多,右肩脫臼加骨裂,身上大小傷口十幾處……”孫伯年一邊處理,一邊沉聲道,“虎子,你老實告訴我,真是野豬弄的?野豬的爪牙,可造不成這樣整齊的利器貫穿傷!”他指著聶虎肩胛處那個被鋼叉刺穿的傷口,目光如炬。
聶虎知道瞞不過孫伯年這樣的老郎中,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孫爺爺……遇到點別的麻煩。但……請先別問。我會處理好的。”
孫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又有一絲憂慮。他嘆了口氣,沒再追問,只是手上動作更加輕柔仔細:“你這孩子……唉,先好好養傷吧。別的,等傷好了再說。”
聶虎心中感激,點點頭,閉上了眼睛。極度疲憊和傷勢帶來的虛弱,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他拖入深沉的黑暗。
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當他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下午。陽光透過糊著窗紙的窗戶,在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他躺在孫伯年家客房干凈但陳舊的土炕上,身上蓋著帶著皂角清香的薄被,傷口被妥善包扎,雖然依舊疼痛,但比之前已經好了太多。體內,那股微弱的暖流自行緩緩運轉,配合著孫伯年的湯藥,修復著受損的筋骨和內腑。
他剛想動一下,房門被輕輕推開,孫伯年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
“醒了?”孫伯年將藥碗放在炕沿,摸了摸他的額頭,“燒退了。算你小子命大,內傷雖重,但底子似乎比我想象的扎實,恢復得很快。”
聶虎想坐起來,卻被孫伯年按住:“別動,躺著喝。”說著,舀起一勺湯藥,吹了吹,送到聶虎嘴邊。
聶虎鼻子一酸,從小到大,除了陳爺爺,還沒有人這樣細致地照顧過他。他順從地喝下苦澀的藥汁,低聲道:“孫爺爺,謝謝您。”
“謝什么,醫者本分。”孫伯年喂完藥,坐在炕邊的凳子上,看著他,臉色嚴肅起來,“虎子,你的傷,村長知道了。”
聶虎心頭一緊。
“趙德貴那個老狐貍,精著呢。”孫伯年淡淡道,“你昨天被抬回來那樣子,村里都傳遍了。他今天早上就來過一趟,說是關心村民,過來看看。話里話外,打聽你怎么傷的,在哪兒傷的,采到了什么,有沒有遇到別的什么事。”他頓了頓,“我按你說的,只說是進野豬溝采藥,遇到野豬群,逃跑時摔下山澗。但他好像不太信,尤其是看到你肩胛那個傷口后。”
聶虎沉默。村長趙德貴,在村里是個特殊的存在。他不像王大錘那樣明著壞,但心思深沉,精于算計,凡事以村子利益和他自己的權威為先。自己這次重傷歸來,又涉及野豬溝(村里默認的險地),還牽扯到可能的價值不菲的藥材(紫背天葵雖然丟了,但傳已經出去),趙德貴過問,再正常不過。
“他讓你傷好點后,去他家一趟,有些話要問你。”孫伯年看著聶虎,“我替你推了兩天,說你傷重,需要靜養。但最多兩天,你必須得去一趟。有些事,躲不過去。”
聶虎點點頭:“我明白,孫爺爺。讓您費心了。”
“你自己心里有數就好。”孫伯年站起身,“好好養著,按時吃藥。別的,等傷好了再說。”
孫伯年離開后,聶虎躺在炕上,望著屋頂的椽子,眼神平靜,卻深邃如寒潭。
村長的盤問,王大錘的覬覦,疤臉獵人的潛在威脅,還有自身重傷需要時間恢復……一道道難關擺在面前。
但他心中并無多少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靜。
野豬溝的經歷,與猛虎的搏殺,與獵人的生死相搏,讓他真正見識了世界的殘酷,也磨礪了他的心志。流血,受傷,瀕死……這些都打不倒他,只會讓他更加清醒,更加渴望力量。
村長要問,便去答。無非是謹慎應對,見招拆招。
王大錘要來找麻煩?等他傷好了,新賬舊賬一起算。
至于疤臉獵人……聶虎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最好祈禱別找到云嶺村來。否則……
他緩緩閉上眼睛,開始主動引導體內的暖流,配合藥力,加速修復傷勢。
時間,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而在時間流逝中,有些人,有些事,也該清算了。
屋外,陽光正好。
屋內,少年靜臥養傷,胸口的玉璧,隨著他呼吸的節奏,微微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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