揆敘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說:「我――――我去稟報一聲。」
佟國維點點頭,沒再說話。
明珠當年風光的時候,他佟國維都沒怕過,更別說現在明珠就是個退下去的老同志了。
他還真不信,自己跟馬齊一塊兒來,明珠敢不見。
這就是他首輔大學士的底氣。
果然,揆敘很快回來,領著倆人進了明珠的書房。
明珠一直閉門謝客,這會兒見倆人進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佟相和馬相一塊兒過來,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
馬齊比明珠年輕不少,明珠當年叱咤風云的時候,他還在各部打熬資歷。
所以對明珠,他還是有幾分敬意的。
佟國維就不一樣了,直接開口:「明大人,我們這次過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太子的事?」明珠也不繞彎子。
到了他們這地位,繞來繞去反而顯得小家子氣。
佟國維點頭:「明相,咱明人不說暗話。我本來以為,太子這次就算不廢,也得掉一層皮。
「可結果呢?陛下不但沒罰他,還把于成龍塞進了南書房,反倒把彈劾太子的那幫人給收拾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還請明相為我等解惑,指點迷津。」
明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這事吧,我也納悶。」
「有些關鍵信息,我這兒也是道聽途說。」
「不如咱們把手里所有的信息湊一塊兒,說不定能拼出個真相。」
佟國維沖馬齊努努嘴:「馬大人,你把陛下召見你和李光地那事兒,給明大人說說。」
馬齊也不推辭,把那天面圣的情景,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明珠捏著下巴,靜靜地聽著。
等馬齊講完,明珠半天沒吭聲,端著茶盞在那兒發愣。
過了好一會兒,才悠悠開口:「聽馬大人這么一說,我倒是冒出來一個想法,你們二位幫我琢磨琢磨,看有沒有道理。」
他頓了頓,斜了佟國維一眼:「太子去見陛下,搞那么大的排場,還是全套的儀仗,這哪是去求情的?分明是去示威的。」
「示威?」馬齊皺著眉,「陛下那脾氣你還不知道?」
「他從來不吃這一套。你低個頭服個軟,他或許還能給你留一條活路;你要是跟他玩硬的,他比你更硬。」
明珠聽完,嘴角一翹:「要是擱平時,您這話一點毛病都沒有,確實如此。」
「可要是碰上的事兒,事關命脈,那陛下就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踱了兩步:「陛下提到讓戶部搞銀行、發金鈔,代替毓慶金鈔一我覺得,這可能是個關鍵。」
「就一個銀票,能威脅到陛下?」佟國維一臉不屑,他這種從小就沒缺過錢的主兒,對錢的事向來不上心。
明珠嘴角微微一抽,心里冷笑。
在他眼里,佟國維能當上首輔大學士,除了有那么一丁點兒本事,剩下的,不就是靠他跟干熙帝那點親戚關系?
要不是他是皇帝的親舅舅,這首輔輪得到他?
他佟國維算哪個架子上的雞?哼,我呸!
不過這話他也就在心里念叨一下過過嘴癮,他是不會說出口的。
畢竟現在自己就是個掛名的虛職,兒子還在人家手底下混飯吃,得罪了佟國維,那就是跟自己家過不去。
馬齊倒是臉色一變。
他起初也覺得干熙帝就是眼紅太子的金鈔能當銀子使,可聽明珠這么一說,再回想那天皇帝提起毓慶金鈔時的表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當過戶部尚書,知道錢的分量。
這錢的事兒要是處理不好,輕則市面上亂成一鍋粥,重則說不定朝廷都得震蕩不已。
可太子怎么拿毓慶金鈔威脅朝廷呢?
「明相,」馬齊皺著眉頭問,「要是太子敢用金鈔搞事,朝廷直接查封毓慶銀行不就完了?」馬齊拋出了自己應對的辦法。
明珠搖搖頭,笑了一聲道:「銀行好封,可封完之后呢?外頭那些拿著金鈔的人,找誰兌銀子去?」
「要是毓慶金鈔一夜之間變成廢紙一張,陛下剛拿它賞了西征回來的將士們,怎么交代?」
「還有,陛下提起控江水師那事兒,恐怕也不是隨口一說。」
「太子的伏波水師現在什么情況,我不清楚。但我敢保證,控江水師能斷大江,伏波水師也能。」
明珠這話一出,佟國維和馬齊心里咯噔一下,齊刷刷地愣住了。
就像一陣風,吹散了他們腦子里的那層薄霧。
很多之前覺得不合理、想不通的東西,一下子全對上號了。
他們之所以沒想到這些,并不是因為比明珠笨,而是身在局中,有點燈下黑。
他們一直覺得,太子沒那個本事跟皇帝叫板。
一個兒子,還能翻天不成?
可現在,被明珠這么一分析,他們才猛地回過神來:
太子,已經坐到了和皇帝同一張牌桌上。
他不但上了桌,手里還攥著一把好牌。
他已經有了和干熙帝叫板的資格!
而他們心心念念的「廢太子大計」,也悄悄地翻開了新的一頁。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