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葉仍是那副氣定神閑的笑模樣,端起茶盞吹了吹:「張大人,江南有多少家底,你清楚,我也清楚。」
「你要是不樂意,那咱們就公事公辦。」
「張玉書這事,正好給朝廷提了個醒兒――江南士紳,不整頓不行了。」
「我正打算奏請父皇,凡與此案有牽連的親族,家中田產超兩千畝的大戶,統統遷往兩廣、陜甘等地,以防江南以后再出亂子。」
「張大人覺得如何?」
張英臉色「唰」地白了。
張玉書的事還算能扛,可這遷徙大戶的做法――――這哪是遷人,簡直是要掘江南的根啊!
而且就憑著張玉書派人刺殺葛禮、截斷江運的事,皇上和朝中王公貴族,恐怕巴不得江南勢力被拆散。
他嘴角動了動,擠出一句:「太子爺,此事關系重大,臣一人難以決斷――――還請容臣兩天時間,回去商量一下。」
沈葉也沒指望他立刻答應,點頭道:「張相請自便。」
張英走后,沈葉獨自沉吟。
遷徙江南士紳只是威懾,他真正的目的,是盡快推開毓慶銀行。
如今金鈔產能上來了,防偽技術也更精密,發行條件已成熟何況歐羅巴那邊紙幣也已流通。
在京師,毓慶金鈔頗受歡迎,他掌管內務府后,推廣也在穩步進行,只是速度還不夠快。
若江南士紳帶頭兌換兩千萬兩,不僅能讓沈葉手頭多出一大筆現銀,更能極大推動金鈔流通――
為了不讓手里的金鈔變成廢紙,江南那幫人自然會拼命推廣它。
至于組建海運商社,說白了就是「以利聚人」,把一部分江南勢力綁上自己的船。
張英等人就算寫了效忠書,也未必可靠。不如用利益深度綁定,這才牢固。
而嚴懲張玉書等人,既是立威,也是提醒江南士紳:認清自己的位置。
等到天下銀錢漸漸被毓慶金鈔替代,再加上海貿船隊和伏波水軍――――
張英回到值房,沒急著找陳廷敬,先獨自琢磨太子的條件。
兩千萬兩――――太子這嘴張得可真不小。
眼下,毓慶金鈔在市面上和銀子幾乎等價。
要是江南士紳兌換了這些毓慶金鈔,那就等于在江南流通開了,以后買賣恐怕都得用它。
金鈔確實方便,防偽也做得不錯。
只要太子不像前朝那樣胡亂印鈔,這和銀子倒也沒太大區別。
但這兩千萬一兌,就等于大家的身家都和太子綁在一起了:
太子要是倒了,多少人的家產得縮水一半?
至于海運商社,這個倒是可以參與。
伏波水軍已成氣候,跑海運確實是一條新的掙錢財路,嘗到甜頭的人,往后還會與太子為敵嗎?
太子這算計,還真的是――――
不過從另一面看,太子這是未雨綢繆,明擺著是在提前布局啊。
可這布局究竟是為了應對八皇子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還是為了――――
太子要的或許不只是江南的錢財與人手,更是一張遍布東南沿海的網。
這張網既是財路,也是眼線,更是將來若有風波時進退的依托。
若海貿成了氣候,船隊南下北上,運的豈止是貨物?
消息、人手、乃至兵馬糧草,皆可借海路迅速調動。
到了那時,太子的根基便不止于京師一隅,而是延伸到萬里海疆之上了!
更讓張英心底發寒的是,這一招看似溫和,實則裹挾著整個江南漸入太子彀中。
金鈔流通越廣,民間對太子府的依賴便越深;
海貿利益越多,豪族與太子的牽連便越緊。
即便有人日后心生反復,想到身家財富、船隊生意皆系于太子一念,又豈敢輕舉妄動?
這般手腕,已不是尋常爭權,倒更像是在悄咪咪地重構格局了。
張英正琢磨著,貼身仆人稟報:左都御史陳廷敬前來議事。
兩人日常公務往來頻繁,這樣見面倒也自然。
「張相,談得如何?」一見面,陳廷敬就低聲問。
張英也沒有隱瞞,把和太子的對話一五一十說了。
陳廷敬越聽臉色越沉。
他能坐到這個位置,自然不是不通庶務,轉眼便想通了其中關節。
太子雖然沒有讓他們寫投名狀之類的東西,可這幾條條件,條條都讓人難受。
「張相覺得――――能答應嗎?」
陳廷敬沒直接表態,反而把問題又拋了回來。
張英心里暗罵一句「老狐貍」,他明白陳廷敬先問自己的想法,實際上就是想把主要責任推給自己,他什么責任都沒有。
面上卻故作為難:「我也拿不準啊――――」
「太子還說,若是不從,他不僅要借張玉書的事清洗一下江南,還要把田產兩千畝以上的大族統統遷走。」
「我估摸著,這事兒若真捅到陛下那兒,陛下恐怕――――會準奏的。」
陳廷敬一聽,一拳捶在桌上:「太子這也太狠毒了!他這不是要挖咱們江南的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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