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林啟在門口行禮。
趙頊頭也沒回,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等等。過了好一會兒,爐火漸熄,趙頊親自用鉗子夾出一塊黑不溜秋、冒著青煙的、疑似金屬疙瘩的東西,放在水槽里,“刺啦”一聲,白氣彌漫。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疙瘩撈出來,仔細端詳,又敲了敲,聽了聽聲音,然后,臉上露出極度失望和煩躁的表情,隨手把那疙瘩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又失敗了!”趙頊懊惱地抓了抓本來就亂糟糟的頭發,這才轉身看向林啟,臉上擠出一點笑容,“并肩王來了?朕這‘點石成金’之術,總是差些火候。不過快了,快了,朕已摸到些門道了!”
林啟看著眼前這位沉迷于“煉金術”的皇帝,心情復雜。一方面,趙頊徹底不管事,將所有權力放心(或者說漠不關心)地交給他,讓他可以大刀闊斧地改革,這無疑是他想要的。可另一方面,看到曾經也算勵精圖治的皇帝,變成這副神神叨叨、不修邊幅的“科學怪人”模樣,他又覺得有些悲哀,有些……失落。自己是不是把他“養廢了”?
“陛下,新政推行兩月,各地,尤其是長安試點,已有初步成效。然其中亦有弊病滋生,如……”林啟還是例行公事,開始匯報。
趙頊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卻不時瞟向另一個新搭起來的、更復雜的爐子,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顯然心思早已飛到了他的“點金術”上。等林啟說到加強監察、防止腐敗時,趙頊才“哦”了一聲,擺擺手:“這些事,并肩王斟酌著辦便是。朕信你。對了,上次你說的那個……什么‘磷’?還有那種遇水即燃的‘金屬’,格物院可有了眉目?朕覺得,或許加入這些材料,能點化出真正的‘金液’……”
林啟:“……”得,白說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那點荒謬感和隱隱的負罪感,干脆利落地結束匯報:“陛下若無其他旨意,臣近期擬赴成都、建康、廣州等試點巡視,實地察看新政推行情況。”
“去吧去吧,此等小事,不必稟報。”趙頊已經轉身,又趴到他的新爐子前研究去了,嘴里嘟囔著,“火候,關鍵是火候和配方……”
林啟默默退出了這個氣味刺鼻、煙霧繚繞的院子。走在宮墻夾道上,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幾縷白云飄過。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又有點……輕松。
王權在手,而又不必被王權束縛。
這或許,就是他內心深處想要的局面?一個不管事的皇帝,一個能讓他放手施為的舞臺。至于趙頊變成什么樣……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而一個沉迷煉丹(現在是煉金)的皇帝,總比一個猜忌、掣肘他的皇帝要好。
只是,這份輕松背后,似乎也有一絲難以喻的空虛和孤獨。高處,果然不勝寒。
……
出巡的決定很快定下。林啟點了林泰、林祥兩個兒子隨行。林泰十九歲了,性子沉穩,該多見見世面了。林祥十六歲,對格物興趣濃厚,帶上他去看看各地的工坊,正合適。秘書兼……呃,生活助理,帶了蕭綽和蕭琳這對姐妹花。她們熟悉事務,心思縝密,帶著方便,也有些別樣的情趣。
至于家里的一攤子事,趙明月和蘇宛兒繼續在戶部幫忙,盯著國營商業和試點政策。娜仁花管著她的皮貨、車馬行,同時也盯著與草原各部(主要是遼國殘余和回跋部)的貿易。楚月薇依舊泡在工部,和沈括一起改進火器、蒸汽機,聽說最近在折騰一種能“連發”的弩,進展不錯。帕麗娜最遠,已經南下泉州,主持東南沿海幾大港口的市舶司改革和海外貿易拓展去了。各有各的戰場。
臨行前一晚,林啟難得地沒有處理公務,而是在后宅擺了一桌簡單的家宴。算是告別,也是給幾個女人定定心。
趙明月最是周到,細細叮囑一路衣食住行,又讓林泰多聽多看少說話,讓林祥別光顧著看“奇技淫巧”,也要留心民生疾苦。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派頭。
蘇宛兒話不多,只是默默給林啟和林泰夾菜,眼神溫柔中帶著不舍和牽掛。她知道這次林啟帶林泰出去,意味著什么。這讓她心里那根刺帶來的痛楚,似乎減輕了一些,多了幾分暖意和希望。
娜仁花最是爽快,端起酒杯:“王爺放心去!家里、生意,有我們呢!誰敢搗亂,我的馬鞭可不是吃素的!”惹得眾人都笑了。
楚月薇則是拿了幾個小巧的、像是手鐲又像是護腕的東西,分給林啟和兩個兒子:“這是我和沈院正新做的‘袖里連弩’,一次可裝五支短矢,機括激發,三十步內可透皮甲。王爺和孩子們帶在身上,以防萬一。”果然是技術宅的風格,關懷都這么硬核。
林啟一一應了,心里也有些感慨。這個大家庭,成員復雜,各有心思,但至少目前,還能維系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和合力。這就夠了。
……
第二天,長安火車站。
“長安―成都”特快專列已經升火待發。黑色的蒸汽機車頭噴著白氣,像一頭巨獸在喘息。這是剛剛開通不久的線路,標志著帝國的鐵路網,正在向西延伸。
林啟帶著林泰、林祥,以及做男裝打扮、英氣中透著嫵媚的蕭綽、蕭琳姐妹,登上了專列末尾的包廂。陳伍帶著一隊精銳護衛,散布在前后車廂。
汽笛長鳴,車輪緩緩轉動,越來越快。長安城高大的城墻、巍峨的宮殿、繁華的街市,還有那些冒著煙囪的工坊,漸漸被拋在身后。
車廂包廂里,裝飾簡潔而舒適。林泰趴在窗口,好奇而激動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河流。這是他第一次坐火車出遠門。林祥則對車廂連接處、汽笛、乃至座椅的構造更感興趣,東摸摸西看看,恨不得拿個本子畫下來。
蕭琳活潑些,也湊到窗邊,看著外面,感嘆:“這火車,真是神物。想當年我們從遼國來長安,車馬勞頓,走了大半個月。如今,聽說一日夜便可到成都?”
蕭綽沉穩地坐在一旁,給林啟斟了杯茶,接口道:“何止。王爺說,將來鐵路貫通南北東西,從最北到最南,最東到最西,也只需數日。屆時,天下才真正如同一家。”
林啟接過茶,喝了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農田、村莊、偶爾可見的新修道路、遠處山脊上隱約的烽燧……這片古老的土地,正在他的手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變著。
長安只是開始,成都、建康、廣州,還有更多的地方。改革初見成效,但問題也隨之浮出。官僚資本的苗頭,貧富的分化,既得利益者的阻撓,還有那些隱藏在繁榮下的暗流……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但火車,已經開動,正沿著鐵軌,轟鳴著駛向未知的、充滿挑戰也充滿希望的下一站。
“看,那邊在修橋!”林祥指著窗外一處工地喊道。
“那是水泥橋(?糯米石灰漿等組成,堪比現在水泥),比石拱橋快得多。”林泰像個哥哥一樣解釋,雖然他也是剛從書上看來的。
林啟收回目光,看了看兩個兒子,又看了看身旁的蕭綽姐妹。
“是啊,在修橋,也在鋪路。”他低聲說,更像是對自己說,“橋通了,路平了,車才能跑得快,人才能走得更遠。”
只是,這車,會不會跑得太快,以至于車上的人被甩下去?這路,通向的究竟是盛世坦途,還是另一條充滿荊棘的險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坐在這車頭,握緊方向盤,盯著前方,無論風雨。
火車,載著帝國的希望與隱憂,向著巴山蜀水,疾馳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