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號”的桅桿,刺破南海晨霧,廣州港熟悉的輪廓,終于在天際線上顯露出來。高聳的市舶司塔樓,連綿的貨棧,密密麻麻的帆檣,還有那股子混合了咸腥海風、香料、茶葉、汗水和金錢味道的獨特氣息――這座大宋南方第一大港,依舊繁華喧囂,仿佛永遠不知疲倦。
但林啟站在艦橋上,望著越來越近的碼頭,心頭卻沒有絲毫歸家的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這里,是南方豪族和海商的大本營,是那些據說“對林安稱帝呼聲很高”的地方。這里的水,比印度洋最深的海溝還要深,還要渾。
“公子,看,碼頭上。”張誠指著前方,聲音低沉,“人不少,儀仗也齊整。廣南東路的大小官員,看架勢,都到齊了。排場不小。”
果然,碼頭上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緋袍、綠袍,文官武將,按品級排列得整整齊齊。旌旗招展,鼓樂隱約可聞。一副“隆重歡迎漢王凱旋”的架勢。
王破虜啐了一口:“黃鼠狼給雞拜年。誰知道安的什么心。”
林啟面無表情:“靠岸。陳伍,讓你的人盯緊點,尤其是水師營和地方廂軍。張誠,船隊保持警戒,炮口不用全藏,露一半,讓他們看清楚。”
“明白!”
龐大的船隊緩緩駛入港口,在預留出的專用泊位依次下錨。蒸汽輪機的轟鳴漸漸停歇,只剩下海鷗的鳴叫和碼頭上隱約傳來的鼓樂聲。與船隊沉默肅殺的氣勢相比,那樂聲顯得有些單薄和滑稽。
跳板放下。廣南東路安撫使劉允恭,一個五十多歲、面團團富家翁模樣、但眼神精明的老者,領著轉運使、提刑使、知府等一大群官員,滿臉堆笑,躬身迎了上來。
“下官廣南東路安撫使劉允恭,率廣南東路上下官員、士紳,恭迎漢王殿下凱旋!殿下揚威域外,宣化萬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下官等盼殿下歸來,如久旱盼甘霖啊!”劉允恭聲音洪亮,笑容可掬,官話里帶著濃濃的嶺南口音。
林啟沒有下船。他就站在“破浪號”高高的船舷邊,身后是肅立如松、甲胄鮮明的親衛。海風吹動他簡單的衣袍,獵獵作響。他居高臨下,目光緩緩掃過碼頭上那一張張或真誠、或諂媚、或躲閃、或好奇的面孔。
“劉安撫使,諸位,有心了。”林啟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隱約的樂聲,傳到每個人耳中,“凱旋不敢當,不過是為朝廷,為陛下,辦了些分內之事。風塵仆仆,甲胄未除,就不下船叨擾地方了。正好諸位都在,上船一敘吧。本王也有些事,想問問諸位父母官。”
上船?劉允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不合規矩啊。按禮制,親王歸國,地方大員應隆重迎接,然后接入城中,設宴接風。哪有讓這么多朝廷大員、地方顯貴上船去見的道理?這船上……可是林啟的絕對地盤。
但看著林啟那平靜無波卻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有他身后那些殺氣隱隱的親衛,以及港口外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劉允恭臉上的笑容瞬間又自然起來,甚至更熱情了幾分:“殿下體恤!是下官等考慮不周,讓殿下勞累!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只是船上簡陋,恐怠慢了諸位同僚……”
“無妨。陳伍,帶路,請諸位大人,到議事廳。”林啟說完,轉身率先向船艙走去,竟不再看碼頭眾人一眼。
劉允恭和身后一群官員面面相覷,心頭都是一凜。這位漢王,離開三年,氣勢越發深不可測了。這哪是“一敘”,分明是“訓話”,而且是“下馬威”式的訓話。
眾人不敢多,只得整理袍服,依次登上這艘龐大而陌生的鋼鐵巨艦。不少人是第一次登上這種新式蒸汽輪船,看著那粗大的煙囪、復雜的鐵索、擦得锃亮的火炮,還有那些沉默而精悍的水兵,心中更是惴惴。
議事廳是原本的軍官餐廳臨時布置的,不算寬敞,此刻擠進了廣南東路數十名主要官員,顯得頗為擁擠。林啟坐在主位,陳伍、張誠、王破虜按刀立于身后。帕麗娜和沒藏清漪沒有露面,蕭綽也只在屏風后靜聽。劉允恭等人分坐兩側,個個正襟危坐,大氣不敢出。船艙里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只有蒸汽機殘余的微微震動和海水拍打船體的聲音。
林啟沒有寒暄,沒有客套。他甚至沒有讓親兵上茶。待眾人坐定,他目光如電,直接切入正題。
“本王西行三載,于國事多有生疏。今日歸來,途經南洋,偶聞中原似有流蜚語,頗感詫異。”林啟聲音平緩,卻字字千鈞,“聽聞,朝中有人,以‘國賴長君’為由,欲行伊尹、霍光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諸人。不少人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劉允恭臉上笑容不變,但眼角肌肉微微抽動。
“又聽聞,”林啟語氣轉冷,“南方之地,亦有附和之聲,甚囂塵上。必稱‘天命所歸’,語必及‘神器更易’。”他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撲面而來,“本王久在西域,消息閉塞。今日,便想請教諸位父母官――這些傳,是真是假?這東南繁華之地,天子治下,莫非也有人……生了不臣之心,起了悖逆之念?!”
最后一句,陡然加重,如驚堂木拍下!
“噗通!”一個膽子較小的年輕官員嚇得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坐在地,臉色煞白。
劉允恭也是心頭狂跳,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連忙離席,躬身道:“殿下明鑒!此皆市井無知小民以訛傳訛,或為北方心懷叵測之輩散布謠,意圖亂我江南!我廣南東路上下官員、士民,對朝廷,對官家,對太后,忠心耿耿,天地可鑒!絕無任何不軌之心!殿下切莫聽信小人讒!”
“是嗎?”林啟不置可否,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可本王怎么聽說,有些海商巨賈,地方著姓,近來串聯頻繁,詩酒唱和間,多有不妥之論?甚至有人,已暗中備下‘勸進表’,只待東風?”
劉允恭這下汗真的下來了。他身后幾位明顯是海商或豪族代表的官員,更是面如土色,身體微微發抖。林啟人還在萬里之外,怎么對廣州城里的風吹草動,知道得這么清楚?!
“殿下!”劉允恭撩袍跪倒,以頭觸地,“下官治下不嚴,確有疏失!或有狂悖之徒,酒后失,下官定當嚴查!然我廣南東路,自官家登基以來,沐浴皇恩,百姓安居,商旅繁盛,此皆陛下圣德,太后慈恩!若有那等數典忘祖、心懷異志之奸徒,不需殿下動手,下官第一個不饒他!”
其他官員見狀,呼啦啦跪倒一片,紛紛賭咒發誓,表明忠心。
林啟看著腳下黑壓壓一片的頭頂,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冰冷和悲哀。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畏懼他身后的刀槍火炮?又有多少,是兩面下注,見風使舵?
他沉默了片刻。議事廳里落針可聞,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船艙外隱約的海浪聲。
“都起來吧。”林啟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眾人如蒙大赦,顫巍巍起身,卻再不敢坐實,只敢欠著身子。
“劉安撫使,諸位,”林啟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這一次,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深沉的疲憊,卻更顯分量,“本王離京時,曾對先帝靈前,亦對今上、太后,更對天下人,有過承諾。”
他緩緩站起,走到舷窗邊,望著窗外繁忙的廣州港,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郭,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敲在每個人心上:
“我林啟,起于微末,受先帝知遇,陛下信重,太后托孤。所愿者,不過輔佐明主,廓清寰宇,使我大宋國泰民安,使我華夏威加四海。從未有一日,敢生僭越之想,敢懷不臣之心!”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斬釘截鐵:
“今上雖幼,天縱聰穎,太后賢明,垂簾輔政。外有賢臣,內有良將。我大宋國本穩固,神器有主!何人敢‘國賴長君’?何人敢議‘神器更易’?此乃亂臣賊子之,禍國殃民之論!”
他猛地提高聲音,如驚雷炸響在狹小的船艙:
“我林啟,在此明告天下:趙宋官家,乃天命所歸,正統所在!凡我大宋臣子,自當竭誠輔佐,鞠躬盡瘁!若有那等狼子野心、不忠不義之徒,妄圖行王莽、董卓之事,推孺子嬰于火爐,置天下于鼎沸――”
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刺穿每個人的心肺:
“我林啟,第一個不答應!我麾下數萬忠勇將士,不答應!這大宋億兆心存忠義的百姓,亦不答應!”
“噗通!”“噗通!”
好幾個官員,是真正心向趙宋、卻又在近期輿論中倍感壓抑和迷茫的老臣,聽到這擲地有聲、鏗鏘如鐵的話語,再也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哽咽不能成聲。
“漢王……漢王忠義!天地可鑒啊!”
“臣等……臣等糊涂!險些被奸人蒙蔽!漢王一語,驚醒夢中人!”
“誓死效忠官家!誓死效忠大宋!”
哭聲,喊聲,在船艙里回蕩。劉允恭也紅了眼眶,深深拜倒。他或許有自己的算計,但此刻,林啟這番毫不含糊的表態,無疑給所有還在觀望、還在猶豫的官員,吃了一顆定心丸,也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紅線。
林啟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官員,心中并無多少感動,只有一種冰冷的清明。他知道,這番話,很快就會傳遍廣州,傳遍嶺南,傳遍整個南方,乃至通過種種渠道,飛向汴京,飛向長安,飛向每一個關注著這場風暴的人耳中。
“陳伍。”他沉聲道。
“在!”
“即刻擬文,以本王名義,傳檄天下!”
“是!”
林啟口述,陳伍筆走龍蛇,文吏迅速謄抄、用印。一篇措辭激烈、立場鮮明、義正辭嚴的《告天下臣民書》,就在這漂泊于廣州港的戰艦上,迅速成型。文中痛斥“奸邪小人,蠱惑幼主,窺伺神器”,申明“趙宋正統,不可動搖”,宣示“本王受國厚恩,唯知效忠,若有犯上作亂者,必提王師,蕩滌妖氛,還天下朗朗乾坤!”
檄文一式多份,蓋上了林啟的漢王大印和征西大將軍印。通過驛站、信鴿、快船,甚至商隊,以最快的速度,向著大宋的每一個角落,擴散開去。
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早已暗流洶涌的湖面。
激起千層浪!
……
長安,秦王府。
“好!好!好!”年輕的秦王趙頊,緊緊攥著剛剛送到的檄文抄本,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臉色卻因為激動而泛起潮紅。他反復看著那上面熟悉的筆跡和鏗鏘的字句,尤其是那句“趙宋官家,乃天命所歸,正統所在”,讓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一年多,他太難了。
父親(英宗)駕崩得突然,自己還沒有來得及登基。這也就罷了,偏偏還有個權勢滔天、遠征在外的漢王林啟。這還不算,朝中竟漸漸起了要推林啟那黃口小兒林安上位的妖風!可周榮那幫人,為了從龍之功,為了討好林啟(他們自以為),竟把他這個正牌皇子視若無物!
他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一杯毒酒,或者一場“意外”,就讓他“病逝”了。他恨林啟,覺得林家父子就是最大的亂臣賊子,是董卓曹操!他甚至暗中聯絡過一些對林家不滿的宗室舊臣,但勢單力薄,成效寥寥。
就在他幾乎絕望,準備認命,甚至考慮是不是該“主動”上書請求就藩偏遠之地以保全性命時――
林啟的檄文,到了。
“林啟……漢王……他,他竟然……”趙頊聲音哽咽,淚水終于滾落,“他竟是忠臣!是感念父皇恩情的忠臣!是維護我趙宋江山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本王……本王錯怪他了!錯怪忠良了啊!”
他猛地站起,擦去眼淚,對身邊唯一信任的老宦官道:“快!把這檄文,多抄寫幾份,秘密送給咱們信得過的人看!告訴外面那些還在觀望的,漢王是站在朝廷這邊的!站在官家這邊的!那些想要擁立林安的,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孤……孤要去信給漢王!不,孤要上表給太后!為漢王請功!請太后,千萬要信重漢王啊!”
他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一束名為“林啟忠義”的光。
……
汴京,漢王府。
“啪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