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石臉色蒼白,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立刻……立刻派使者,快馬加鞭,去西邊前線,不,直接去求見花拉子模的邊境總督!問他們,到底想干什么!有沒有和談的可能!條件……條件可以談!”
“再派一隊人,”他咬了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掙扎,最終被更深的恐懼和某種隱秘的期盼取代,“去東邊,去聯軍大營,求見那位林啟林相公。就說……就說本汗仰慕大宋文化,有意重開商路,化干戈為玉帛,特遣使……商討。”
“商討”什么,他沒明說。但廳內幾個心腹貴族,包括之前來聯系過的阿史那家族的人,都聽懂了。這是要……兩頭下注,甚至,準備賣個好價錢了。
“還有,”桃花石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低聲道,“加強四門守備,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兵力,更不許……私自與城外聯軍接觸。違令者,斬。”
他得穩住,至少在塵埃落定前,他得站在墻上,看看風往哪邊吹。
幾天后,聯軍大營,中軍大帳。
林啟正在和畢勒哥、祿勝等人推演沙盤,商討如果強攻喀什噶爾,可能遇到的阻力。一個親兵進來稟報:“相公,喀什噶爾城內派來使者,說是副汗桃花石?阿爾斯蘭汗的特使,請求拜見。”
帳內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魚,聞到餌香,開始試探了。
“來了幾個人?什么規格?”林啟問。
“正使一人,副使兩人,隨從十余人。帶了禮物,說是獻給相公的‘土儀’。”
“呵,土儀。”林啟笑了笑,“請進來吧。把蕭大王、尉遲將軍他們也請來。哦,對了,把咱們從西域商人那里換來的,那些花拉子模產的鎏金銀壺、大食風格的地毯,還有幾壇說是從花拉子模王室流出來的葡萄美酒,都擺出來。帳內弄暖和點,酒肉備上,搞豐盛點,咱們……好好招待一下這位副汗的特使。”
“是!”
當喀什噶爾的使者――一個名叫哈桑的文官,帶著副使和抬著禮物的隨從,走進聯軍大營時,心里是七上八下的。他是桃花石的心腹,也是主和派,這次來,任務艱巨,既要試探聯軍虛實和底線,又要盡量為喀什噶爾爭取好點的條件。
一進大營,他就暗自心驚。營寨連綿,旌旗如林,士卒精悍,甲胄鮮明,巡邏隊列整齊肅殺,一股百戰精銳的彪悍之氣撲面而來。這絕不是烏合之眾,這是真正的虎狼之師!難怪烏茲根守不住。
等被引到中軍大帳,掀開厚厚的氈簾進去,一股混合著酒肉香、香料味和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帳內很寬敞,地上鋪著厚實華麗、明顯帶著大食和波斯風格的織花地毯(哈桑認出這絕對價值不菲,且很可能來自西邊),兩側坐著不少聯軍將領,一個個虎背熊腰,目光炯炯地看過來,讓哈桑壓力更大。
正中央主位上,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宋人儒雅的錦袍,但眉宇間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殺伐之氣,想必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林啟林相公了。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可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哈桑卻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審視,不由得低下頭,不敢直視。
“貴使遠來辛苦,請坐。”林啟開口,聲音平和,用的是回鶻語,雖然帶著口音,但很清晰。
“下官哈桑,奉我喀什噶爾副汗,桃花石?阿爾斯蘭汗之命,特來拜見尊貴的大宋宰相,聯軍統帥林大人。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林大人笑納。”哈桑姿態放得很低,讓人抬上禮物,無非是些金銀器皿、玉石皮毛。
“副汗有心了。”林啟示意手下收下,然后指著帳內的地毯、銀壺,熱情地招呼:“貴使請看,這都是我剛從西邊商人那里換來的好東西,花拉子模的工藝,確實不錯。來,嘗嘗這酒,據說是花拉子模王室貢酒,風味獨特。”
花拉子模!哈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笑容有點僵。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接過銀杯,酒液殷紅如血,香氣撲鼻,但他喝在嘴里,卻有些發苦。林啟看似隨意的話,落在他耳中,卻像驚雷。西邊商人?花拉子模王室貢酒?這是在暗示他和花拉子模關系匪淺嗎?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熱絡了一些。聯軍將領們大聲談笑,說著攻城略地的往事,吹噓著聯軍的兵鋒如何銳不可當。哈桑如坐針氈,只能賠著笑,小心應付。
終于,林啟像是喝得微醺,擺擺手,讓歌舞退下,帳內稍微安靜了些。他拿著酒杯,走到哈桑面前,笑瞇瞇地,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帳內大多數人聽到的聲音說:
“哈桑使者,回去告訴你們副汗。讓他放寬心。我林啟,不是嗜殺之人。我此次興兵,只為通商,只為財路。博格拉汗倒行逆施,阻斷商路,殘害商旅,乃是自取滅亡。”
他頓了頓,看著哈桑瞬間緊繃的臉,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繼續道:
“我和花拉子模的沙阿,已經說好了。”
此一出,帳內驟然一靜。連那些假裝喝酒談笑的聯軍將領,也都停下了動作,目光灼灼地看了過來。
哈桑手里的酒杯差點掉地上,心臟狂跳,耳朵嗡嗡作響。
“我們說好了,”林啟的笑容更深,也更冷,“東西夾擊,滅了那殘暴不仁、擋了大家財路的博格拉汗。喀喇汗這塊大餅,太大,一個人吃不下,得分著吃,才香甜,是不是?”
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但依舊清晰可聞:
“就是不知道啊……”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掃過哈桑慘白的臉,掃過帳內豎著耳朵聽的眾人,然后輕輕一笑,帶著些許玩味和深意:
“等博格拉汗完了,喀喇汗這大汗的位子,該由誰來坐,才最合適呢?是英勇善戰的,還是……識時務、懂進退的呢?”
說完,他不再看哈桑,轉身舉杯,對著帳內眾人笑道:“來來來,繼續喝酒!今日貴使前來,是個好兆頭!預祝我們早日打通商路,大家發財!”
“發財!發財!”帳內眾人轟然應和,舉杯狂飲,氣氛熱烈。
只有哈桑,僵在原地,手里昂貴的銀杯冰冷刺骨,杯中的美酒晃蕩著,映出他毫無血色的臉。
林啟剛才那番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也砸碎了桃花石?阿爾斯蘭汗最后那點僥幸和猶豫。
東西夾擊,已成定局?
瓜分喀喇汗,已在計劃?
大汗之位,待價而沽?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他心神劇顫。
這頓飯,哈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怎么陪著笑,怎么敷衍著那些試探和威脅混雜的“玩笑話”。當他終于被“禮送”出聯軍大營,騎上馬,走在回喀什噶爾的路上時,深秋的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內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背上。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連綿如山、燈火通明的聯軍大營,又看了看西邊暮色沉沉的方向,那里是烽火未熄的花拉子模邊境。
東西兩把刀,已經架在了喀什噶爾的脖子上。
而林啟最后那句輕飄飄的、關于“大汗之位該誰坐”的問話,更像是一顆種子,被深深埋進了他心里,也即將被帶回喀什噶爾,在那座已經人心惶惶的城池里,在副汗桃花石?阿爾斯蘭汗,和那些各懷心思的貴族心中,瘋狂滋長。
是頑抗到底,跟著博格拉汗一起陪葬?
還是……“識時務,懂進退”,為自己,也為家族,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哈桑猛地一抽馬鞭,戰馬吃痛,嘶鳴一聲,向著喀什噶爾城狂奔而去。他必須立刻,馬上,把林啟的話,一字不漏地帶給副汗!
夜風呼嘯,卷起漫天黃沙。
喀什噶爾城頭,守軍的火把在風中明滅不定,像極了城內那搖曳不定的人心。
而聯軍大營,中軍帳內。
林啟屏退了眾人,獨自站在帳口,望著喀什噶爾城的方向,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一絲疲憊。
煙霧彈,已經扔出去了。
接下來,就看那位桃花石?阿爾斯蘭汗,是選擇在沉默中滅亡,還是在背叛中……爆發出求生的力量了。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該下雪了吧。”他喃喃自語。
西域的冬天,要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