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皮匠抱著糧食和鹽,暈乎乎地走出人群,走了好遠,才猛地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夢!他回頭看看那熱鬧起來的廣場,又看看懷里實實在在的糧食,渾濁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光。他蹲在墻角,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塊硬邦邦的雜糧餅(用剛換的糧食立刻在隔壁臨時搭起的食攤換的),塞進嘴里,慢慢咀嚼。粗糙,但那是糧食的香味,是活命的味道。
有人開了頭,后面就漸漸大膽起來。家里藏了點金銀首飾的婦人,牽著瘦骨嶙峋的羊的牧民,拿著些草藥的山民……一個個試探著走上前。交易大多順利,聯軍商隊的伙計雖然語不太通,但比劃著手勢,拿著算盤,價格公道,秤也給的足。偶爾有爭執,旁邊巡邏的聯軍士兵會過來,但往往是制止想渾水摸魚的本地潑皮,或者維持一下秩序,并不偏袒自己人。
“他們……好像真的在做買賣?”
“價錢還算公道……”
“那個兵,剛才還幫哈桑老爹趕走了想搶他鹽的混混……”
“聽說城主府那邊還在施粥,雖然稀,但天天有……”
竊竊私語的內容,悄悄變了。恐懼依舊在,疑慮也遠未消除,但一種模糊的、名為“希望”的東西,像石頭縫里艱難鉆出的小草,開始在這些飽經戰火摧殘的百姓心中,悄悄萌芽。
消息像風一樣,吹出了烏茲根城,吹向了周圍惶惶不安的小鎮、村落。漸漸地,開始有附近膽子大的行商,趕著幾匹馱著土貨的瘦馬,試探著來到烏茲根城外。他們被仔細搜查(武器一律沒收),然后被放進城,戰戰兢兢地來到廣場,驚訝地發現,這里真的可以交易,而且守規矩!聯軍甚至還派兵在主要商路巡邏,清剿小股馬匪,確保商路安全――雖然主要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的補給線,但客觀上也讓附近行商的日子好過了一點。
貿易,這只看不見的手,開始以它微弱但堅韌的力量,一點點擦拭戰爭留下的血污,注入一絲活氣。
城主府,一間被臨時改為牢房的堅固石屋。
阿卜杜勒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身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灰敗,但那雙深陷的眼睛里,依舊燃燒著不屈和憤怒的火焰。他是勇士,是博格拉汗的堂弟,是喀喇汗的大將,他寧愿戰死,也不愿像條狗一樣被鎖在這里。
門開了,光線透進來。阿卜杜勒瞇起眼睛,看到那個年輕的宋人統帥走了進來,只帶著一個親兵,手里甚至沒拿武器。
“哼。”阿卜杜勒從鼻子里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別過頭去。敗軍之將,沒什么好說的。要殺要剮,隨你。
林啟揮揮手,讓親兵退到門外等候。他拉過屋里唯一一張瘸腿的椅子,在阿卜杜勒對面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沒戴頭盔,沒穿鎧甲,只是一身普通的青色長袍,上面甚至還沾著點灰,像是剛從工地或市場回來。
兩人沉默地對峙著。阿卜杜勒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傷口牽扯帶來的隱痛。
“傷怎么樣了?”林啟先開口,語氣平淡,像在問候一個不太熟的朋友。
阿卜杜勒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第一句是這個。他猛地轉回頭,惡狠狠地瞪著林啟:“不用你假惺惺!要殺就殺!我阿卜杜勒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真主的勇士!”
“我沒想殺你。”林啟平靜地說。
“……”阿卜杜勒又是一愣,隨即冷笑,“不殺我?是想羞辱我嗎?還是想從我嘴里掏出大汗的情報?做夢!我什么都不會說!”
“我沒想問情報。”林啟搖搖頭,“我是來放你走的。”
“什么?”阿卜杜勒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傷口感染發燒出現了幻覺。他死死盯著林啟,想從對方臉上找出戲弄或者陰謀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靜,甚至有點……疲憊?
“你隨時可以走。”林啟重復了一遍,語氣認真,“帶上你的親兵,如果他們還活著并且愿意跟你走的話。我會給你們馬匹、干糧和水,甚至可以給你們指一條相對安全回八剌沙袞的路。”
阿卜杜勒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放我走?為什么?有什么陰謀?是了,一定是想借我的手傳遞假消息?或者是在路上埋伏?
“為什么?”他嘶啞著嗓子問,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不解。
“不為什么。”林啟看著他,“我說了,我們不是來滅國的。我們是為通商而來。”
“通商?”阿卜杜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但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笑容變得扭曲,“帶著幾萬大軍,帶著那些會噴火的妖器,打破我們的城池,殺了我們那么多人,你告訴我你是來做生意的?哈哈,哈哈哈!宋人,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嗎?!”
“刀兵,是因為你們的博格拉汗先斷了商路,殺了我們的人,拒絕和我們談。”林啟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們打過來,是為了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讓他坐下來,好好談生意。現在,刀子架上了,烏茲根就是我們的籌碼。而你,阿卜杜勒將軍,你戰敗了,按照你們的傳統,回去會怎樣?”
阿卜杜勒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會怎樣?損兵折將,丟失重鎮,主將被俘……哪怕他是汗的堂弟,回去最好的結果,也是被剝奪一切榮譽和權力,圈禁起來。更大的可能,是為了平息戰敗的怒火,為了維護大汗的威嚴,他被當眾處決,以儆效尤。博格拉汗的冷酷和猜忌,他比誰都清楚。
“看來你知道。”林啟看著他的臉色變化,淡淡地說,“所以,回不回去,你自己選。想回去盡忠,我不攔你。想留下,我可以給你一個閑職,保你富貴平安。想去別處,我也送你盤纏。”
阿卜杜勒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劇烈掙扎。回去,很可能是死路一條,甚至累及家人。留下?向這些異教徒、這些毀了他前程和軍隊的仇人低頭?他做不到!去別處?天下之大,何處是家?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卜杜勒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害怕,而是一種信念被沖擊后的茫然。
“我想讓商路重新暢通。”林啟站起身,走到小小的鐵窗邊,看著外面廣場上隱約傳來的、屬于集市特有的嘈雜聲,“讓茶葉、絲綢、瓷器,能順利賣到更西邊。讓你們的馬匹、毛皮、玉石、葡萄,能方便地賣到東方。讓沿途的城池,像烏茲根一樣,因為商旅往來而繁榮,而不是因為兵火而荒廢。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能用勞動換取所需,而不是只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當兵,去搶劫,或者像現在這樣,用身體去換一口發霉的餅。”
他轉過身,看著阿卜杜勒:“你覺得,我是在說漂亮話?”
阿卜杜勒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他想反駁,想怒斥這是虛偽,是欺騙。但外面隱約傳來的、他從未在戰后的烏茲根聽到過的、那種屬于“市井”的、生機勃勃的嘈雜聲,還有這幾天他從守衛只片語中聽到的關于“開市”、“交易”、“施粥”的消息,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他固執的信念上。
“你可以自己去看,去聽。”林啟指了指門外,“當然,是在你做出決定之后。如果想走,隨時告訴守衛。如果想留,也告訴我。”
說完,林啟不再多,轉身走出了牢房。留下阿卜杜勒一個人,在昏暗的光線里,臉色變幻不定,內心天人交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