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回鶻的使者是跑著回去報信的。
沒辦法,林啟這邊開出的條件――或者說,畫的餅,太誘人了。聯合抗喀喇汗,保住西州回鶻的國祚;打通商路,躺著收過路費;還能跟著宋、夏、遼、青唐、黃頭回鶻、于闐這么個看起來挺唬人的“聯軍”后面,撿點戰利品,分擔點壓力……這簡直就是給快渴死的人,不僅遞了水,還附贈了一個綠洲永久居住權。
西州回鶻的首領,叫畢勒哥,接到消息時,正在為龜茲城的戰事發愁,愁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喀喇汗的軍隊像牛皮糖一樣粘在龜茲城下,攻勢一波猛過一波,城里的守軍和百姓快撐不住了,他派去的幾波援軍,不是被打退,就是被牽制得動彈不得。國庫快被掏空了,部落里怨聲載道,再這么下去,不用喀喇汗打進來,他自己就得被掀下臺。
就在這焦頭爛額、快要絕望的時候,林啟的使者,帶著黃頭回鶻的王子,和那份墨跡未干的盟約來了。
畢勒哥拿著那份盟約副本,手有點抖。不是怕,是激動,還有點不敢置信。天上真掉餡餅了?還直接掉嘴里了?宋人什么時候這么仗義了?不對,肯定有條件,而且條件估計不低。
但眼下,他沒得選。喀喇汗是狼,宋人……至少目前看起來,像是帶著肉的獵人。跟獵人合作,總比被狼吃了強。
“請!快請!不……我親自去迎!”畢勒哥跳了起來,嘴角的燎泡都顧不上了,“以最高禮節,迎接大宋漢王丞相,還有祿勝首領,尉遲僧烏波首領!”
高昌城,西州回鶻的王城,坐落在一片富饒的綠洲上。城墻是用曬干的大土坯壘的,不算高,但厚實。城外有大片葡萄園和棉田,一條渾濁的河水繞城而過,給這座沙漠邊緣的城市帶來了生機。
當林啟帶著祿勝、尉遲僧烏波,以及五千精銳護衛(主要是宋、夏、遼軍,青唐和于闐、黃頭回鶻只象征性出了點人撐場面)到達高昌城外時,看到的便是盛大的歡迎場面。
畢勒哥親自率領文武官員和貴族,出城十里相迎。鼓樂喧天,號角齊鳴。穿著鮮艷衣裙的回鶻少女捧著葡萄美酒和鑲著寶石的銀碗,載歌載舞。道路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平民,對著這支盔甲鮮明、氣勢森嚴的“聯軍”指指點點,眼神里充滿了好奇、敬畏,還有一絲……期盼?或許他們盼著這支看起來很強的軍隊,能幫他們趕走可怕的喀喇汗人。
“林相公!遠道而來,辛苦辛苦!”畢勒哥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龐黝黑,眼窩深陷,帶著長期焦慮的疲憊,但此刻努力堆出最熱情的笑容,親自上前為林啟牽馬――這禮節給得相當足了。
林啟哪能真讓他牽,趕緊翻身下馬,拱手還禮:“畢勒哥首領太客氣了!叨擾了!”
兩人把臂歡,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祿勝和尉遲僧烏波也過來見禮,場面一度十分融洽,仿佛真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重逢。
進了城,更是直接拉去王宮(其實也就是個大點的、裝飾更華麗的土坯宮殿)開宴。烤駱駝,手抓飯,葡萄美酒夜光杯,能拿出來的好東西全擺上了。回鶻的歌舞比黃頭回鶻那邊更專業,舞女腰扭得像沒骨頭,眼睛勾魂奪魄。
酒喝得酣暢,肉吃得滿嘴流油。畢勒哥是主人,勸酒勸得殷勤,話里話外都是對大宋的仰慕,對林相公的敬佩,以及對“聯軍”及時雨般的感激。祿勝和尉遲僧烏波也放開了,畢竟現在大家是“盟友”了,氣氛烘托到這兒了,不喝不是男人。
蕭奉先依舊豪飲,但眼神清亮,不時打量宮殿的守衛和結構,這是職業習慣。沒藏清漪依舊安靜,小口吃著葡萄,偶爾與林啟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啟也笑呵呵地應酬著,酒到杯干,說話滴水不漏。但他心里跟明鏡似的。畢勒哥的熱情下面,是焦灼。那笑容背后的疲憊和眼底深處的忐忑,瞞不過他。這位西州回鶻的首領,快被喀喇汗壓垮了,現在看到救命稻草,自然要死死抓住,但又怕這稻草索價太高,把他最后一點家底也掏空。
酒宴正酣時,陳伍悄無聲息地進來,在林啟耳邊低語了幾句。林啟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眼神微微凝了凝,隨即對陳伍點點頭,陳伍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這個小插曲沒引起太多人注意,除了坐在林啟下首的沒藏清漪,和一直暗中觀察林啟的畢勒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