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館驛來了個不起眼的內侍,遞上一份沒有落款的素箋,上面只寫著一行娟秀的契丹文(附了漢字小注):“今夜子時,城北湯泉宮。故人備薄酒,掃榻以待,盼君孤身一晤。”
湯泉宮,是遼國皇室在臨潢府北郊的一處溫泉行宮,以幽靜奢華著稱。
“故人?薄酒?掃榻以待?”副使拿著請柬,念著那幾個字,表情古怪,“這蕭太后,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大半夜,孤身赴約?溫泉?還掃榻?”他看向林啟,眼神里滿是促狹,“王爺,這怕是場‘鴻門宴’吧?不過是另一種‘宴’。”
林啟看著那請柬,笑了笑:“鴻門宴也好,溫柔鄉也罷,總得去看看。她既然擺出這個姿態,我不接招,倒顯得小家子氣了。陳伍?!?
“屬下在。”
“湯泉宮周圍,布控。我要連一只可疑的鳥飛進去,都知道它公母。但沒我信號,不準妄動?!?
“是!”
“副使留在館驛。若天明我未歸,或收到異常信號,按丙三預案行事?!?
“王爺!”副使面帶憂色。
“放心。”林啟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蕭觀音是聰明人?,F在殺我,對她有百害無一利。她只是想……換個場合,換種方式,跟我談談條件罷了?!?
子夜,月朗星稀。
林啟只帶了兩名貼身護衛,騎馬來到城北的湯泉宮。宮門寂靜,只有兩個宮女打扮的人提著燈籠等候,見到林啟,默默行禮,然后引著他向宮內深處走去。
穿過幾重殿宇回廊,空氣中漸漸彌漫起淡淡的硫磺味和暖意。最后,來到一處被竹林和假山環繞的露天湯池。池水在月光下泛著氤氳熱氣,池邊點綴著夜明珠,光線朦朧。
引路的宮女悄然退下,消失在竹林后。
湯池里,水聲輕響。
一個人背對著他,靠在池邊。如云的黑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背部,只露出圓潤的肩頭和一段修長的脖頸。水汽蒸騰,隱約可見其下只著一層輕薄的、被水浸透后近乎透明的素紗,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水波蕩漾間,春光若隱若現。
是蕭觀音。
和上次見面時那個蒼白、憔悴、眼中帶著仇恨與決絕的落難皇后不同。眼前的女子,肌膚在溫泉和夜明珠的光暈下,透著健康的粉潤光澤,側臉線條柔和,睫毛長而密,在水汽中微微顫動。明明已過三十,此刻看去,竟真如二十許人,而且是一種經歷了風雨、洗凈鉛華后,更加驚心動魄的美麗。只是,那美麗中,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凜然不可侵犯的華貴之氣,矛盾卻又和諧。
她似乎沒察覺到有人來,依然慵懶地靠在池邊,一只手無意識地撩撥著水花,發出輕微聲響。這個姿態,配上這環境,這月光,這水汽,充滿了無聲的、曖昧的邀請。
林啟站在池邊,靜靜看了幾秒。然后,他開始慢條斯理地解自己的外袍。
oo@@的聲音,終于驚動了池中人。
蕭觀音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格外明亮,深邃,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為盈盈笑意,眼波流轉,竟有幾分少女般的嬌嗔:“漢王殿下,您來了?怎的也不出聲,嚇奴家一跳?!甭曇糨p柔婉轉,帶著一絲剛出浴的慵懶沙啞,用的是漢語,自稱“奴家”。
林啟外袍已褪下,露出里面貼身的勁裝。他仿若未聞,繼續解著勁裝的系帶,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又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蕭觀音被他看得,那抹嬌嗔似乎有些掛不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自然,但隨即掩去,身子微微向水下縮了縮,只露出鎖骨以上,笑容依舊嫵媚:“漢王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這湯泉有解乏舒筋之效,殿下不若也下來泡泡?此乃皇家秘湯,外人難得一嘗呢。”
“太后盛情,卻之不恭。”林啟終于開口,語氣平淡。話音未落,他已脫下勁裝,只著一條貼身褻褲,在蕭觀音微微睜大的眼眸注視下,邁步踏入溫度適宜的池水中。
水花輕濺。
林啟徑直朝著蕭觀音所在的位置走去。水不深,只到他腰部。走動間,水流劃過他線條分明、布著些許舊傷疤痕的胸膛和腹肌,在月光和水光映照下,充滿了一種原始而強勢的力量感。
蕭觀音臉上的笑容終于有些繃不住了。她設想過林啟的各種反應――警惕,推辭,故作正經,甚至拂袖而去――但唯獨沒想過,他會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說是莽撞!他就這么下來了?還朝著她走過來了?
眼看林啟越走越近,幾乎要進入一臂之內,蕭觀音下意識地往后退了退,背抵住了光滑的池壁,退無可退。她強笑道:“漢王殿下,這池子大得很,何必擠在一處……”
“此處景致最佳,太后獨享,未免可惜?!绷謫⒃谒媲巴O?,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蒸騰的熱氣。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水汽中那張絕美而帶著一絲慌亂的臉,忽然伸出手。
蕭觀音呼吸一滯,身體瞬間繃緊,以為他要做什么。
林啟的手卻越過她的肩頭,從她身后的池邊石臺上,取過一只玉杯和酒壺,自顧自倒了一杯不知是什么的琥珀色酒液,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后一飲而盡。
“酒不錯?!彼u價道,隨手將杯子放回,目光重新落在蕭觀音臉上,帶著一絲玩味,“太后今夜邀林某來此‘孤身一晤’,又備下美酒溫泉,可是有話要說?現在,可以說了?!?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有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身上那層薄紗,看穿她所有的精心設計和強作鎮定。蕭觀音忽然覺得,自己這招“美人計”加“心理壓迫”,似乎從一開始就用錯了對象。在這個男人面前,任何矯飾和算計,都顯得幼稚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