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漢王府。
炭盆燒得正旺,林啟披著大氅,站在巨大的西北輿圖前,手指從西夏的興慶府,緩緩移到北方的黑山威福軍司,又順著河西走廊,滑過涼州、甘州、肅州、瓜州……最后輕輕點在敦煌(沙州)的位置。
“耶律百戰……動作不慢啊。”林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五萬鐵騎,趁火打劫,胃口不小。”
陳伍侍立在一旁,低聲道:“遼國怕是早就盯著西夏了。趁我們封鎖西夏,西夏內亂,想來分一杯羹。黑山那邊是黨項、阻卜雜居之地,水草豐美,還有鹽池。耶律仁先這是想趁機吞下這塊肥肉,甚至威脅興慶府北面。”
“想得美。”林啟扯了扯嘴角,“肉,可以有。但怎么分,誰多吃,誰少吃,得我們說了算。”
他走回書案,拿起一份剛剛收到的、曾公亮用密語寫就的簡報。上面詳細記錄了興慶府朝堂的爭吵,沒藏訛龐的色厲內荏,李諒祚的沉默和暗中活動,以及細封、費聽等部的態度轉變。
“李諒祚這小子,心動了,但又怕引狼入室。”林啟放下簡報,手指敲打著桌面,“怕我們和遼國一樣,甚至更狠,直接把他西夏給分了。”
“王爺,那我們……”陳伍試探道。
“加碼。”林啟斬釘截鐵,“機會千載難逢。遼國這一拳,把西夏最后那點僥幸和猶豫,全打沒了。現在李諒祚最怕的,不是我們,是北邊那五萬遼國鐵騎,和身邊那條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毒蛇――沒藏訛龐。”
他鋪開一張信紙,拿起筆,蘸飽了墨,快速書寫。是給曾公亮的密令。
“告訴曾公亮,私下接觸李諒祚,條件可以再‘優厚’一點。”
“第一,漢王愿意幫他,徹底、干凈地‘解決’沒藏訛龐這個權奸,助他真正親政,坐穩皇位。所需‘協助’,我們可酌情提供。”
“第二,針對遼國入侵,我大宋可以出兵威懾,牽制遼軍側翼,甚至必要時,可以‘協助’西夏防守。注意,是威懾和協助,不是主力參戰。這點要咬死,滿足李諒祚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防備心。”
“第三,作為回報,涼州租借九十九年,必須落實。此外,為保障絲綢之路全線暢通,抵御遼國及西域各方勢力侵擾,西夏需允許我大宋在甘州、肅州、瓜州等絲路重鎮,派遣一定數量的‘商隊護衛’(實為駐軍),并與當地西夏守軍‘共同維護治安、稽查商稅’。名義上,可以叫‘聯合防務’或‘商路安全保障協議’。”
“第四,鹽茶貿易即刻恢復,價格優惠。大宋可向西夏‘優惠’出售一批軍械,助其抵御遼國。同時,大宋愿與西夏正式簽訂和約,承認李諒祚為西夏國主,建立‘兄弟之邦’。”
寫完,林啟吹干墨跡,遞給陳伍:“八百里加急,密送曾公亮。告訴他,機不可失。北邊耶律仁先的刀子,可不等人。李諒祚,沒時間猶豫了。”
興慶府,皇宮,一處偏僻的暖閣。
炭火靜靜燃燒,驅散著北地冬夜的嚴寒,卻驅不散閣內兩人之間的凝重與試探。
李諒祚換下了龍袍,穿著一身普通的黨項貴族服飾,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里面交織著野心、焦慮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曾公亮依舊是一身宋人儒袍,氣度從容,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詩會。
“漢王的條件,朕……知道了。”李諒祚的聲音有些干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助朕除奸,朕感激不盡。威懾遼軍,更是雪中送炭。只是……”
他抬起頭,盯著曾公亮:“甘、肅、瓜等州,派兵入駐,‘共同管理’……這與割地何異?朕若答應,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曾公亮輕輕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國主,恕外臣直。列祖列宗的基業,與眼前西夏的存續,孰輕孰重?”
他看著李諒祚驟變的臉色,繼續道:“沒藏訛龐把持朝政,排除異己,國主形同傀儡,此乃內憂。遼國五萬鐵騎已破黑山,燒殺搶掠,直逼腹地,此乃外患。鹽茶斷絕,民生凋敝,部落離散,此乃心腹大患。敢問國主,內憂外患,心腹之疾同時爆發,僅憑國主如今……可能應付?”
李諒祚嘴唇抿緊,無以對。
“涼、甘、肅、瓜等州,地處河西,本就各方勢力交錯,吐蕃、回鶻、黨項雜處,控制不易,賦稅難征,反成負擔。”曾公亮話鋒一轉,“與其空守其地,不如借我大宋之力,保其安寧,暢通商路。商路一通,賦稅自來。我大宋駐軍,保的是商路,穩的是西域,防的是遼國、黃頭回紇乃至更西的勢力。對國主而,既可解北面遼患,又可收商稅充實國庫,更可借我大宋之力,穩固國內,清除權奸,真正執掌大權。此乃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些許虛名,與實實在在的皇權、安穩的江山、富足的百姓相比,孰輕孰重?”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國主,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沒藏訛龐在城外的一萬親軍,是勤王之師,還是……逼宮之刃?北境狼煙已起,耶律百戰的鐵騎,可不會等國主慢慢權衡。漢王殿下是真心想與國主結個善緣,共抗北遼。若國主覺得我大宋條件苛刻,那耶律百戰的胃口……恐怕只會更大。到時候,丟的恐怕就不只是河西幾州了。”
這番話,軟硬兼施,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更點出了李諒祚眼下最致命的威脅――身邊的沒藏訛龐和北境的遼軍。
李諒祚沉默了許久,久到炭火都噼啪了一聲。他終于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漢王……果真愿助朕,除掉沒藏訛龐?且不出動大軍直接進入興慶府?”
“我大宋將士,可為國主‘清君側’提供些許便利,比如……一些特別的器械,一些精準的消息,以及,在必要的時候,在城外‘演練’,震懾宵小。”曾公亮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確,“至于大軍入境,國主既不愿,我朝自當尊重。只要國主能控制住城內局面,城外沒藏氏那一萬兵馬,漢王殿下自有辦法讓其‘群龍無首’,或‘幡然醒悟’。”
李諒祚眼中厲色一閃:“好!只要漢王能確保城外兵馬不逼宮,城內……朕自有安排!”
“至于涼、甘、肅、瓜等州駐軍之事……”李諒祚咬了咬牙,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具體如何‘共同管理’,派駐多少‘護衛’,如何征稅分成,需詳細商定,寫入條約。且必須明,此乃為保商路,抵御外侮,并非割地!各州名義上,仍屬西夏!”
“這是自然。”曾公亮微笑頷首,“具體細則,可著有司詳議。國主既已首肯,那外臣即刻回稟漢王殿下。愿宋夏兩國,永結盟好,共御外辱。”
兩只手,隔著桌案,重重握在一起。一只是少年天子冰冷而微微顫抖的手,一只是老練政客溫暖而穩定的手。
一場交易,就此達成。籌碼是權力、土地和數萬人的性命。
兩天后,夜,大雪初停。
興慶府皇宮,籠罩在一片慘淡的月色和未化的積雪中,顯得格外肅殺陰森。
國相沒藏訛龐接到皇帝緊急召見的口諭時,正在府中與幾個心腹商議如何應對遼國入侵,以及如何進一步壓制越來越不聽話的小皇帝和細封、費聽那些墻頭草。
“陛下深夜相召?”沒藏訛龐眉頭緊鎖,心中警鈴大作。最近李諒祚和宋使曾公亮私下接觸頻繁,細封、費聽兩部兵馬在城中活動也異常,這讓他很不安。“可知何事?”
“說是北境軍情緊急,遼人又有異動,需立刻與國相商議對策。”傳旨太監低著頭,聲音平穩。
沒藏訛龐眼神閃爍。商議軍情?白天不能商議,非要在這深夜?他本能地覺得有詐。
但不去?那就是公然抗旨,給李諒祚和那些反對派口實。如今城外雖有他一萬親軍,但細封、費聽兩部也有兩千人在城內,加上皇宮衛隊……而且,諒那小兒也不敢公然對自己動手吧?自己畢竟是國相,執掌朝政多年,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點齊五百親衛,隨我進宮。”沒藏訛龐沉吟片刻,下了決心。帶上最精銳的五百親兵,就算有詐,也足以殺出皇宮,與城外大軍匯合。
“國相,帶兵入宮,是否……”一個幕僚有些擔憂。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沒藏訛龐冷哼一聲,“陛下年幼,容易被奸人蒙蔽。我帶兵,是為護衛陛下,震懾宵小!”
五百鐵甲親衛,打著火把,簇擁著沒藏訛龐的馬車,踏著積雪,浩浩蕩蕩開向皇宮。馬蹄聲、鐵甲鏗鏘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老遠。
皇宮大門洞開,守衛的宮衛似乎比平時多了一些,但見到國相儀仗,還是依例放行。
沒藏訛龐心中稍定,但依舊讓親衛提高警惕。馬車駛入宮門,厚重的宮門在隊伍最后一人進入后,突然發出沉悶的巨響――
“轟隆!”
宮門被迅速關上!門閂落下!
“有詐!”沒藏訛龐心中劇震,猛地掀開車簾。
只見原本應該寂靜的宮前廣場,此刻火光通明!細封埋、費聽山全副武裝,率領著各自部落的精銳,從兩側殿宇后涌出,堵住了去路。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細封、費聽部眾中間,還混雜著百余名穿著宋軍服飾、但裝備極其精悍的士卒,他們手中拿著短小的火銃,腰間掛著黑乎乎的鐵疙瘩(手雷),眼神冰冷,行動迅捷,瞬間占據了有利位置。
“李諒祚!你要造反嗎?!”沒藏訛龐又驚又怒,沖著燈火通明的崇政殿方向大吼,“我乃先帝托孤之臣,當朝國相!你竟敢勾結宋人,設伏謀害忠良!你是要毀了我大白高國的江山嗎?!”
崇政殿前的臺階上,李諒祚的身影緩緩出現。他穿著正式的龍袍,在火把照耀下,臉色異常蒼白,但眼神卻冰冷堅定,再無往日絲毫怯懦。
“沒藏訛龐!”李諒祚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但穿透了夜色,“你欺君罔上,把持朝政,結黨營私,貪墨國帑!對宋屢屢挑釁,喪師辱國!對遼卑躬屈膝,暗通款曲!致使民生凋敝,邊患四起!你才是西夏的罪人,黨項的叛徒!朕今日,便要清君側,誅國zei!”
“放屁!”沒藏訛龐氣得渾身發抖,拔出腰間佩刀,“黃口小兒,安敢污蔑老夫!分明是你勾結宋狗,賣國求榮!兒郎們,隨我殺出去,城外有我大軍接應!殺了這無道昏君和這些叛賊!”
“殺!!!”五百親衛都是沒藏氏的死士,聞立刻結陣,朝著宮門方向沖去!
“冥頑不靈!”細封埋獰笑一聲,揮刀大喝,“陛下有令,誅殺國zei沒藏訛龐!殺其一人者,賞千金,官升三級!給我殺!”
“殺!”
細封、費聽兩部兵馬,加上那一百多名宋軍“安撫司”精銳,如同潮水般涌上!
戰斗瞬間爆發,在皇宮前的廣場上,展開了慘烈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