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快沒了。
涿州不是大城,井不多。十幾萬軍民(加上陸續逃回來的部分百姓和強征的壯丁)擠在城里,水源就那幾個。遼軍圍城前,雖然盡力儲備,但架不住人多消耗大。更要命的是,耶律洪基這龜孫子,居然在上游河道里扔死尸、倒穢物!雖然林啟嚴令必須燒開再喝,但水源被污染,心理上就膈應,而且燒水需要柴火,柴火也緊張。
“王爺,東門水井快見底了,打上來的水都是渾的。”楊文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匯報道。他嘴上都起泡了。
“省著點用。洗漱全免,飲水定量分配。告訴將士們,再堅持堅持,遼狗比咱們更難受。”林啟自己也口渴,但面前的水碗只淺淺一層,他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嗓子。
狄青吊著胳膊,看著沙盤:“王爺,耶律洪基派使者來了,在城外喊話,說要‘和談’。”
“和談?”林啟笑了,笑容有點冷,“打不動了,想起和談了?讓他進來。聽聽咱們的遼國皇帝,想放什么……厥詞。”
很快,一個穿著遼國文官服飾、努力挺直腰板但臉色發白的中年人,被帶了進來。是遼國的一個漢官,叫王繼忠,據說口才不錯。
“外臣王繼忠,奉大遼皇帝陛下之命,特來與漢王……商議。”王繼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但微微發抖的尾音出賣了他。他可是進了“魔窟”,眼前這位漢王,是能讓遼國小兒止啼的狠人。
“商議?好啊。”林啟大馬金刀坐在主位,狄青、楊文廣按刀立于兩側,殺氣騰騰。“說吧,你們皇帝,想怎么‘商議’?”
王繼忠清了清嗓子,拿出國書(其實是耶律洪基口授,他潤色的),開始念:“大遼皇帝陛下有旨:宋國漢王林啟,擅起邊釁,侵我疆土,戮我百姓,毀我南京,罪惡滔天!然,陛下有好生之德,念及兩國百姓蒼生,不忍再動刀兵。若爾等即刻退出所占我大遼西京、南京諸州,歸還擄掠人口財物,自縛請罪,陛下或可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停停停。”林啟掏了掏耳朵,一臉不耐煩,“王大人,你是來逗我笑的?還是你們皇帝昨晚沒睡好,說夢話呢?”
王繼忠臉一紅,但強自鎮定:“漢王,此乃陛下天恩……”
“天恩個屁!”楊文廣忍不住爆了粗口,“要打就打,要和就和,說這些沒用的,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腦袋擰下來掛城墻上?”
王繼忠脖子一縮,但還是梗著道:“漢王,我大遼雄兵二十萬,困你于此,爾等已是甕中之鱉,陛下肯給條生路,已是仁慈……”
“二十萬?”林啟嗤笑一聲,“二十萬每天人吃馬嚼多少糧食?你們營里還有多少存糧?三天?五天?哦,對了,晚上睡覺踏實嗎?小心天上又掉東西哦。”
王繼忠臉色變了變,顯然被說中了痛處。
“行了,懶得跟你廢話。”林啟擺擺手,“回去告訴耶律洪基,想和談,可以。條件是:第一,白紙黑字,承認我大宋對目前所占西京道大同、應、朔、蔚,勝四州,南京道涿、易二州,擁有主權!也就是說,這六州之地加上大同府,以后歸我大宋了!”
“第二,開放邊境貿易。南京道、西京道其余未占各州,與我方控制區,設立互市,允許商旅自由往來,不得征收重稅,不得阻撓。”
“第三,交換戰俘。具體細節可再議。”
“第四,遼國賠償我大軍開拔之資……嗯,就先黃金五十萬兩,白銀三百萬兩,絹帛五十萬匹吧。”
“第五……”
“不可能!絕無可能!”王繼忠聽得臉都綠了,不等林啟說完第五,就跳了起來,“漢王此乃癡人說夢!我大遼絕不可能割讓國土!此等條件,陛下絕不會答應!”
“不答應?”林啟身子往前一傾,目光如刀,盯著王繼忠,“那就繼續打。看看是你們的糧食先吃完,軍心先散掉,還是我的城墻先被你們啃下來。哦,順便提醒你們陛下一句,聽說上京挺熱鬧的,蕭惠、耶律仁懷幾位大人,還有女真、室韋的朋友們,怕是等得有點著急了。你們陛下再不回去,家里換了主人,那可就不太好了。”
王繼忠渾身一顫,指著林啟:“你……你血口噴人!散布謠!陛下定會將爾等碎尸萬段!”
“是不是謠,你們陛下心里清楚。”林啟靠回椅背,懶洋洋地道,“王大人,請回吧。把我的條件,一字不漏地帶給你們陛下。答應,咱們簽字畫押,罷兵休戰。不答應……那就戰場上見真章。送客!”
兩個魁梧的衛兵上前,一左一右“扶”起王繼忠,不由分說就往外拖。
“林啟!你不得好死!陛下一定會踏平涿州!你等著……”王繼忠的罵聲漸漸遠去。
帳內安靜下來。
“王爺,這條件……耶律洪基能答應?”狄青皺眉,“割讓六州一府,還要賠款,等于讓他承認戰敗,他丟不起這人。”
“他當然丟不起。”林啟冷笑,“我也沒指望他現在就答應。談,本來就是拖時間,擾他軍心。更重要的是,把咱們的條件放出去,讓天下人,特別是遼國國內那些不滿耶律洪基的人知道――跟我林啟打交道,是有‘價碼’的。至于耶律洪基不答應?那正好,顯得他剛愎自用,不顧將士死活,不顧國內穩定。這謠,就更真了三分。”
楊文廣撓撓頭:“可他要真急眼了,不管不顧全力攻城怎么辦?”
“所以他更需要時間猶豫,更需要掂量后方和前線哪個更急。”林啟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渤海方向,“而且,咱們給他加的柴火,也該燒旺點了。張誠那邊,有消息了嗎?”
話音剛落,一個信使匆匆進來:“王爺,張誠將軍密報!”
林啟接過,快速看完,臉上露出笑容:“好!張誠干得漂亮!”
他把密報遞給狄青和楊文廣。上面寫著,張誠率領兩萬水師,在渤海沿岸多點登陸,襲擊了遼國中京道好幾處沿海城鎮和鹽場,焚毀糧倉,搶奪船只,鬧出好大動靜。更重要的是,他們真的聯系上了一些備受契丹壓迫的女真、渤海小部落,提供了少量武器和“指導”,鼓動他們“為了自由和肥美的草場”起來反抗。雖然規模不大,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尤其是在耶律洪基主力被拖在涿州、上京又謠四起的當口,任何一點騷亂,都會被放大。
“王爺,咱們這邊條件開出去,張誠那邊又在遼國后院放火,耶律洪基現在估計腦袋都要炸了。”楊文廣咧嘴笑了。
“炸了才好。”林啟眼中閃過寒光,“傳令下去,從今天起,白天守城,晚上‘飛雷’襲擾加倍!傳單也給我加倍印,花樣翻新地印!不僅要寫上京,把中京道被襲,女真渤海人造反的消息也給我寫上去,坐實了它!我要讓耶律洪基這二十萬大軍,吃飯吃不香,睡覺睡不著,天天琢磨家里是不是真的起火了!”
“是!”
幾乎與此同時,遙遠的西夏興慶府。
沒藏訛龐灰頭土臉,但志得意滿地回來了。
去時三萬鐵騎,回來不足兩萬,還丟盔棄甲,狼狽不堪。但沒人關心這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帶回來的東西吸引了。
車隊,望不到頭的車隊。車上堆滿了從析津府搶來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玩字畫、銅錢絹帛。還有幾千個哭哭啼啼、但面容姣好、手腳麻利的漢人、契丹人奴隸。
“國相!此番出征,收獲頗豐啊!”西夏國王李諒祚親自出城迎接,看著那連綿的車隊,眼睛都直了。
“托陛下洪福!”沒藏訛龐下馬,行了個禮,臉上笑開了花,“宋人這次可是把遼國南京百年的積蓄都掏空了,老夫不過跟著喝了點湯。陛下請看,這些都是孝敬陛下和太后的!”
他指揮著手下,將最精美、最貴重的一批財寶,直接送到了李諒祚和沒藏太后面前。母子倆看著那些璀璨奪目的珠寶、光滑如水的綢緞,喜不自勝。
“好好好!國相辛苦了!”李諒祚拍著沒藏訛龐的肩膀,“損失些兵馬算什么?這些財貨,足夠我大白高國十年之用!國相立下大功了!”
“都是陛下洪福齊天!”沒藏訛龐嘴上謙虛,心里樂開了花。雖然被耶律何元追殺,丟了些財物,但大部分精華都帶回來了。更重要的是,經過這一趟,他在國內的地位將更加穩固,沒藏家族的權勢將達到頂峰。
至于和宋國的盟約?去他釀的吧!林啟那小子想讓我替他守涿州當炮灰?做夢!老子撈夠本了,回家享受不香嗎?遼國的報復?有本事你來打西夏啊,老子等著你!宋國和遼國在涿州打死打活,關我屁事!最好兩敗俱傷,我大白高國坐收漁利!
沒藏訛龐打著如意算盤,享受著眾人的吹捧。他仿佛已經看到,沒藏家族在他的帶領下,權傾朝野,富可敵國。
他絲毫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國王李諒祚在看著那些財寶時,眼底深處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以及周圍一些黨項老牌貴族將領,臉上那混雜著羨慕、嫉妒和不滿的神情。
財富,能帶來榮耀,也能埋下禍根。只是此時,被勝利和金光沖昏頭腦的沒藏訛龐,還沉浸在“滿載而歸、立下不世之功”的美夢里,無法自拔。
涿州城下,耶律洪基看完了王繼忠帶回來的、林啟那堪稱“喪權辱國”的議和條件,氣得直接將國書撕得粉碎!
“癡心妄想!林啟小兒!欺人太甚!”他咆哮著,一腳踹翻了御案,“傳令!明日拂曉,全軍總攻!朕就是把這二十萬大軍全填進去,也要踏平涿州!將林啟碎尸萬段!”
“陛下三思啊!”幾個將領跪地苦勸,“軍中存糧只夠五日,士氣低落,謠四起,后方不穩,此時強攻,恐……”
“恐什么?嗯?”耶律洪基血紅的眼睛掃過眾人,“朕意已決!再有退者,斬!”
就在這時,又一匹快馬,渾身是血,沖進御帳,甚至來不及行禮,嘶聲喊道:
“陛下!八百里加急!中京道急報!宋軍水師自渤海登陸,連破數鎮,襲擾鹽場,劫掠糧倉!女真、渤海諸部,聞訊騷動,有合流反叛之勢!留守大臣請求陛下速派援軍!”
轟!如同一道驚雷,劈在耶律洪基和所有遼國將領頭上。
后方,真的起火了!而且,是宋軍親自放的火!
耶律洪基僵在原地,剛剛還沸騰的殺意和怒火,瞬間被這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他看看帳外士氣低迷的大軍,看看地圖上烽煙四起的中京道,再看看桌上那被撕碎、卻字字刺眼的“議和條件”碎片……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冰冷,將他徹底淹沒。
這涿州……還打不打?
這仗……還怎么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