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津府,破了。
但破城,只是開始。
城內,已是人間地獄。
宋軍紀律嚴明,進城前林啟再三嚴令:控制要地,搜索府庫、官衙、武庫、文書,嚴禁劫掠,嚴禁濫殺,違令者斬!狄青、楊文廣親自帶著督戰隊在主要街道巡視,砍了幾個殺紅眼想搶東西的宋軍士兵的腦袋,才勉強壓住陣腳。
宋軍士兵像蝗蟲一樣撲向既定目標。砸開府庫,里面堆積如山的銅錢、絹帛、珍寶,讓人眼花繚亂。沖進留守府衙,將一箱箱戶籍、田冊、地圖、往來文書,甚至耶律受業沒來得及帶走的私人信件,全部打包,用馬車往外拉。武庫里的鎧甲、兵器、弓弩,糧倉里的存糧,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尤其是帶不走的守城器械、大型軍械,則澆上火油,準備一把火燒掉。
“動作快!耶律洪基的援軍說到就到!”軍官們嘶吼著,催促著。士兵們像上了發條,在彌漫的硝煙和尚未散盡的喊殺聲中,沉默而高效地執行著“搬空、燒光、炸毀”的命令。這不是占領,這是一場有計劃、有組織的軍事搶劫和破壞。
而西夏軍那邊,則是另一番景象。沒藏訛龐和他的騎兵們,徹底放開了手腳。
“發財啦!”
“這綢緞!這瓷器!老子這輩子沒見過!”
“女人!這有個小娘們!帶走!”
“老東西,把值錢的交出來!不然老子砍了你!”
哭喊聲,狂笑聲,打砸聲,怒罵聲,哀求聲,兵刃入肉聲,在宋軍控制范圍之外的街巷里此起彼伏。西夏兵沖進每一戶看起來像有錢的人家,搶走一切能拿動的東西,金銀、首飾、綢緞、古董,甚至鍋碗瓢盆。男人反抗,立刻被砍倒。女人稍有姿色,就被拖走。老人孩子瑟縮在角落,哭泣都被嚇得不敢大聲。
沒藏訛龐騎在馬上,看著手下兒郎們大包小包地從各處宅院里沖出,馬背上還橫著掙扎哭叫的女人,臉上笑開了花。他不在乎什么民心,不在乎什么長久,他只要實實在在的好處。析津府百年的積累,哪怕只是搶到一部分,也足以讓西夏回一大口血。
“國相!東城那邊好像有遼國的銀庫!宋軍正在搬!”一個渾身是血的部將興奮地跑來報告。
“宋軍在搬?”沒藏訛龐小眼睛一瞇,“走!去看看!見者有份嘛!漢王可是說了,財物可自取!”
他帶著親兵呼啦啦沖過去,正好撞見楊文廣指揮士兵將一箱箱銀錠抬上馬車。
“楊將軍!辛苦辛苦!”沒藏訛龐皮笑肉不笑,“這么多銀子,見者有份啊!”
楊文廣臉一沉,手按刀柄:“國相,此地由我軍接管。漢王有令,府庫官產,必須全部運走,不能流散!”
“誒,楊將軍這話就不對了。”沒藏訛龐搓著手,“漢王是說了,城中財物,盡歸先登勇士。老夫的兒郎們也是流了血的,這銀子……”
“這是官銀!不是民間財物!”楊文廣寸步不讓。
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兩邊士兵都握緊了武器,互相對視,眼神不善。
就在這時,林啟帶著親衛趕到了。他看了一眼對峙的雙方,又看了看那幾大車銀子,面無表情。
“王爺!”楊文廣搶先道,“國相要分官銀!”
“漢王,您可要講信用啊。”沒藏訛龐嘿嘿笑著,但眼神里沒什么笑意。
林啟沉默片刻,開口道:“搬十箱下來,給國相。其余,全部裝車,運走。動作快,我們沒時間了。”
“王爺!”楊文廣急了。
林啟抬手止住他,看向沒藏訛龐:“國相,十箱,夠意思了。別忘了,耶律洪基的大軍,離這里可能就一兩天的路程了。是銀子重要,還是命重要?”
沒藏訛龐臉色變了變,看看那白花花的銀子,又看看林啟冰冷的臉,最終干笑兩聲:“漢王說得對!十箱就十箱!兒郎們,搬銀子!搬完趕緊去別處發財!”
一場沖突暫時平息。但裂痕,已經清晰可見。
林啟沒空理會這些。他策馬在混亂的街道上穿行,看著宋軍士兵將一車車文書、賬冊、地圖運出城,看著西夏兵在隔壁街巷殺人放火,搶掠奸淫,看著濃煙從武庫、城門樓、以及一些重要官署升起,耳邊是這座百年雄城在火與血中痛苦的呻吟。
他臉色鐵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不是他想要的收復。這是毀滅,是掠奪,是徹底的破壞。他知道,經此一遭,燕云之民對大宋的最后一點幻想,也會破滅。以后就算打回來,治理的難度也將倍增。
但他沒得選。時間,是懸在頭頂的鍘刀。他不可能在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兩路大軍夾擊下守住析津府。他能做的,就是在最短時間內,拿走最有價值的東西(財物、文書),毀掉遼國在南京道的統治基礎(官署、武庫),然后,在遼軍主力到來前,安全撤離。
“王爺,南城糧倉太大,帶不走,也燒不完!”狄青策馬趕來,臉上帶著煙熏的痕跡。
“燒!能燒多少燒多少!燒不掉的就炸掉!絕不能留給耶律洪基!”
“王爺,西城門樓已經按您吩咐,埋了炸藥,足夠把甕城炸塌!”
“好!東門、北門也一樣處理!我們要走,也得給耶律洪基留個爛攤子!”
“王爺……”一個傳令兵飛奔而來,氣喘吁吁,“緊急軍情!耶律洪基前鋒騎兵,已過昌平,最快明日午時就能到!耶律何元所部,也已突破王破虜將軍的遲滯,其先鋒距此不足八十里!”
林啟的心猛地一沉。來得太快了!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他強迫自己冷靜。
“最遲……最遲明日清晨,必須全部撤離!否則有被咬住的風險!”
明日清晨……林啟抬頭看看天色,已是下午。滿打滿算,還有不到十個時辰。
“傳令!”林啟聲音斬釘截鐵,“各部隊,無論任務完成多少,一個時辰后,開始分批撤離!帶不走的,全部毀掉!狄青,你部斷后,最后撤離前,引爆各城門炸藥!”
“是!”
“沒藏國相那里……”楊文廣欲又止。西夏軍搶紅了眼,滿城亂竄,讓他們一個時辰后撤?難。
林啟眼中寒光一閃:“派人通知沒藏訛龐,明日寅時(凌晨3-5點)之前,必須全部撤出析津府,到城南十里外集結。過時不候,被遼軍圍了,別怪本王見死不救!”
“他要不聽呢?”
“他會聽的。”林啟看著遠處又一處被西夏兵點燃的豪宅,火光映紅了他的側臉,“貪財的人,更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