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拿下了。
代價是西城門那段被炸塌的缺口,被雙方士兵的尸體填平了兩次。狄青的八千選鋒,活著沖進城的,不到三千,人人帶傷,狄青自己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見骨。
沒藏訛龐的西夏騎兵在城門洞開后,如蝗蟲般涌入,追殺著潰散的遼兵,也順手洗劫了能看到的每一家商鋪、富戶。等林啟的宋軍主力控制住主要街道和府衙時,城里已經(jīng)多處起火,哭喊聲、求饒聲、狂笑聲混成一片。
“國相!”林啟在臨時充當帥府的涿州府衙前,攔住了正指揮親兵往馬車上搬綢緞銀器的沒藏訛龐,臉色鐵青,“我軍令,不得劫掠百姓!”
沒藏訛龐臉上橫肉抖了抖,擠出一絲笑:“漢王息怒。老夫麾下兒郎,苦戰(zhàn)多日,總得有些犒賞。況且,這些刁民,心向遼狗,襲擾我軍,給他們點教訓,也是應當。”他指著不遠處幾個被西夏兵從屋里拖出來、哭天搶地的老人,“漢王你看,這家里還藏有遼狗的旗幟!定然是奸細!”
林啟看著那幾個嚇得瑟瑟發(fā)抖、連話都說不清楚的老人,再看看沒藏訛龐眼中毫不掩飾的貪婪,心里一陣發(fā)冷,也一陣無力。他知道西夏軍的德性,也知道此刻翻臉,攻城戰(zhàn)剛結束,內訌起來,后果不堪設想。沒藏訛龐的三萬騎兵,現(xiàn)在是一把雙刃劍,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
他強壓著火氣,沉聲道:“國相,涿州已下,析津府在望。此時搶掠,只會讓燕云之民更加離心離德,于我聯(lián)軍后續(xù)作戰(zhàn)不利。將士犒賞,自當從府庫中撥付,本王絕不吝嗇。還請國相約束部眾,將搶掠之物……至少將擄掠的人口,放還。”
沒藏訛龐眼珠轉了轉,哈哈一笑:“漢王仁義!既如此,老夫就給漢王這個面子!”他轉身對手下吼道:“沒聽見漢王的話嗎?把搶的人都放了!東西……算了,東西留下,就當漢王賞咱們的!都滾回來!”
西夏兵嘻嘻哈哈地應著,把搶來的男女老幼像趕羊一樣趕到街邊,至于金銀細軟,自然都揣進了自己懷里。沒藏訛龐對林啟拱拱手,大搖大擺地走了。
楊文廣走過來,看著滿地狼藉和哭泣的百姓,拳頭捏得嘎嘣響:“王爺!這老匹夫……”
“忍著。”林啟打斷他,聲音帶著疲憊,“現(xiàn)在,還不能翻臉。清理府庫,把能用的財物分一部分給西夏軍,堵住他們的嘴。傳我軍令,宋軍各部,嚴守紀律,有劫掠百姓、奸淫婦女者,立斬!同時,派兵救火,安頓流民,張貼安民告示。”
“是……”楊文廣憋屈地應下。
然而,安民告示的效果,比易州還差。仇恨的種子,在城破時的殺戮和西夏兵的劫掠中,已經(jīng)迅速生根發(fā)芽。白天,街道死寂,人人閉戶。晚上,冷箭、陷阱、放火、投毒……各種襲擾就沒斷過。抓到的襲擊者,有契丹人,更多的,是漢人。問原因,要么沉默,要么紅著眼睛喊:“你們和西夏狗一樣,都是強盜!”“我爹死在城墻上!”“遼國皇帝說了,殺一個宋狗,賞十畝地!”
韓琦從易州發(fā)來急信,說易州情況略有好轉,但北逃之風未止。朝廷的申飭旨意也到了,不痛不癢,但援軍依舊遙遙無期。更壞的消息是,陳伍派死士冒死送來的xue書。
“末將無能……血戰(zhàn)十日,殺傷遼狗無數(shù),然兵力懸殊,火器殆盡,箭矢用罄……兩萬兄弟……已葬身奉圣州山野……遼帝瘋魔,留兵五萬圍我殘部,自率十五萬主力南下,已過儒州,逼近南京道……末將誓與陣地共存亡,然恐有負王爺重托……王爺珍重,速取析津府!陳伍絕筆。”
短短幾行字,林啟看得手指發(fā)顫,眼眶發(fā)熱。兩萬精銳,兩萬跟著他從西北打到北疆的百戰(zhàn)老兵,就這么沒了。陳伍那邊,是在用命填,在給他爭取時間。
“王破虜將軍急報!”又有傳令兵沖入,“王將軍所部水師在榆關(山海關)附近登陸襲擾,牽制遼國南院大王所部十萬援軍。然南院大王耶律何元分兵三萬與我周旋,自率七萬主力急趨南京道,前鋒已過景州!”
砰!林啟一拳砸在桌案上,木屑紛飛。
南面,耶律洪基十五萬主力,即將殺到。
東面,耶律何元七萬援軍,馬上就到。
西面,陳伍殘部被五萬遼軍圍困,生死未卜。
北面,是析津府,是遼國南京道的心臟,也是他此戰(zhàn)的終極目標。
而自己手里,是剛經(jīng)歷攻城血戰(zhàn)、疲憊不堪、還要分兵穩(wěn)定后方的數(shù)萬軍隊,還有一個心懷鬼胎、隨時可能炸營劫掠的豬隊友。
更要命的是,涿州城里,數(shù)萬百姓,不是助力,而是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他們不提供糧草,不提供情報,反而在消耗他寶貴的兵力和精力去維持秩序,防備暗箭。
時間,沒有了。
人心,沒爭取到。
兵力,捉襟見肘。
朝廷,冷眼旁觀。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像無形的手扼住了林啟的喉嚨。他走到地圖前,看著標注得密密麻麻的敵我態(tài)勢,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次北伐,想一口吞下整個燕云十六州,已經(jīng)不可能了。
能拿下析津府,就是極限,甚至是奇跡。而且,必須快,必須在耶律洪基和耶律何元兩路大軍合圍之前,拿下它!然后,憑借析津府的城防,才有可能談堅守,談后續(xù)。
可是,涿州這個后方,這個包袱,怎么辦?
“王爺,不能再猶豫了。”狄青裹著傷臂,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陳伍在用命給咱們換時間!耶律洪基和耶律何元,最多五天,必有一路趕到析津府城下。我們必須立刻北上,圍攻析津府!涿州……必須處理干凈,不能留后患!”
“怎么處理?”楊文廣紅著眼睛,“殺光?還是像西夏人那樣搶光?那我們和遼狗、和盜匪有何區(qū)別?”
“那你說怎么辦?!”狄青也怒了,“帶著他們去打析津府?還是分兵守著他們,等著被里應外合?陳伍和兩萬兄弟的血,就白流了?!”
兩人爭吵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別吵了!”林啟低吼一聲。
廳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啟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傳令。”他的聲音嘶啞,但異常清晰,“第一,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聯(lián)系王破虜,讓他不惜一切代價,襲擾、遲滯耶律何元部,哪怕把船打光,把人拼光,也要再給我拖住耶律何元三天!三天!”
“第二,給陳伍傳信,不必死守,尋機突圍,向南,撤回大同府!活著回來!這是軍令!”
“第三,”林啟頓了頓,手指用力按在地圖上的涿州,“涿州城內,出安民告示。內容如下:我軍即將北上,與遼軍決戰(zhàn)。涿州已成戰(zhàn)場前沿。為免百姓遭兵災之苦,特此公告:所有涿州百姓,無論漢胡,兩日之內,可自行離城,往南往西皆可,我軍不予阻攔。兩日后仍留城內者,視為自愿留下,須接受我軍統(tǒng)一安置,集中居住,服從管制,不得隨意走動。凡不遵號令、擅自行動、襲擾我軍者――”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如鐵石墜地:
“格殺勿論。”
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這公告看似給了選擇,實則殘酷。兩天,拖家?guī)Э谀芘芏噙h?留下,就要被集中看管,形同囚徒。不聽話,就殺。這是亂世里,對付敵意占領區(qū)百姓最冷酷、也最無奈的辦法。
“王爺……這……”楊文廣喉嚨發(fā)干。
“去辦。”林啟揮手,不容置疑,“派嗓門大的士兵,沿街敲鑼通告。同時,全軍整備,收集所有糧草、火藥、箭矢。兩日后,無論涿州還剩多少人,大軍開拔,北上析津府!”
命令下達,如同在滾油里潑了冷水。涿州城瞬間炸了鍋。哭喊聲、叫罵聲、哀求聲、收拾東西的嘈雜聲響成一片。百姓扶老攜幼,推車挑擔,涌向城門。守門的宋軍士兵,看著這些或恐懼、或仇恨、或麻木的臉,默默讓開道路,心情復雜。
也有不少人選擇留下。多是老弱病殘,實在走不動,或者故土難離。他們被集中到城西幾個大坊市內,有兵看守,每日發(fā)放最低限度的口糧水米。如同被圈養(yǎng)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