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府外三十里,宋軍前鋒大營。
林啟看著斥候剛送回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炭筆潦草地標著幾個箭頭。一個粗大的紅色箭頭從西邊指向云內州方向,旁邊用黨項文寫著“沒藏”。
“這老狐貍。”林啟把地圖扔在桌上,對旁邊的狄青和陳伍冷笑,“說好合兵打大同,他倒好,拐個彎奔云內州去了。五萬人,撒出去跟蝗蟲似的,專搶人口牛羊,對遼軍的堡壘寨子繞道走。”
狄青臉色也不好看:“王爺,沒藏訛龐這是擺明了要空手套白狼。用咱們吸引遼軍主力,他好去撿便宜。人口牛羊搶夠了,回去就能恢復元氣。咱們在這跟遼軍死磕,他坐收漁利。”
陳伍罵道:“他乃的!當初說好一起打大同,分地盤!現在他跑去撈偏門!王爺,咱們不能白給他當盾牌!”
“盾牌?”林啟走到帳門口,望著北方大同府隱約的輪廓,“誰給誰當盾牌,還不一定呢。沒藏訛龐以為他聰明,只搶東西不占地。可他忘了,搶來的東西,得能運回去,守得住才行。遼國現在內亂,顧不上他。等緩過勁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趁火打劫的西夏。”
他轉身,對傳令兵道:“給王破虜發信號。按第二套方案,他的水師,可以動了。告訴王破虜,不必強攻,就在遼國東京道(遼陽府一帶)沿海,給我使勁鬧!登陸騷擾,燒船塢,劫糧隊,動靜越大越好!要讓遼國人覺得,宋軍要從海上直搗黃龍!”
“是!”
“至于沒藏訛龐……”林啟重新走回地圖前,手指點了點云內州,“讓他搶。搶得越多,跟遼國的仇結得越深。以后,他想不跟咱們綁一起都不行。傳令楊文廣,派五千輕騎,遠遠跟著西夏軍,不用插手,就看著。把他們搶了多少人、多少牲口,經過哪些部落,都給我記清楚。順便……‘幫’他們散布一下消息,就說西夏國相沒藏訛龐,替大宋皇帝報仇來了,專殺遼狗,解救被擄的漢人同胞?!?
狄青眼睛一亮:“王爺這是……既讓沒藏訛龐背了黑鍋,拉了仇恨,又給咱們大宋揚了名?”
“雙贏嘛?!绷謫⑿α诵Γ皇悄切σ鉀]到眼底,“他得實惠,咱們得名聲。很公平。”
陳伍嘿嘿直笑:“王爺,您這心眼兒,比大同府的城墻拐角還多。”
“少拍馬屁?!绷謫[擺手,神色嚴肅起來,“沒藏訛龐指望不上,大同府,就得靠咱們自己啃下來了。耶律仁先不是善茬,坐擁堅城,兵力不少。強攻傷亡太大。得把他引出來,在野外解決?!?
“引出來?”狄青皺眉,“耶律仁先老成持重,會上當嗎?”
“不上當,就逼他出來?!绷謫⒅钢貓D上大同府周邊,“咱們分兵,做出要長期圍困、同時分兵劫掠周邊堡寨的姿態。他若死守,就眼睜睜看著外圍據點被一個個拔掉,糧道被斷,變成孤城。他若出戰……那就是咱們‘車營’開張的時候了?!?
“車營……”狄青和陳伍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興奮。那幾十輛怪模怪樣、用蒸汽機車頭牽引的鋼鐵車廂。
“去準備吧?!绷謫⑾铝睿叭罩畠?,我要看到耶律仁先的騎兵,出現在這片平原上。”
“得令!”
接下來的三天,宋軍就像一群耐心的狼,圍著大同府打轉。一支支精銳分隊被派出去,掃蕩大同府外圍的哨所、屯堡、糧站。遇到小股遼軍,直接吃掉。遇到硬骨頭,就用火炮轟開。
消息不斷傳回大同府。
“報!鎮川堡失守!守將戰死,宋軍正在搬運糧草!”
“報!白登山烽燧被拔!守軍無一逃脫!”
“報!宋軍一支偏師出現在御河上游,似要截斷水路!”
留守府里,耶律仁先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他今年四十多歲,是遼國宗室名將,以穩健著稱??稍俜€健,也架不住這樣鈍刀子割肉。宋軍根本不急著攻城,就是一點點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最讓他窩火的是,西邊云內州傳來的消息更糟。西夏人像瘋狗一樣,到處搶掠,好幾個依附遼國的部族被洗劫一空,哭喊著來大同府求援??伤F在自身難保,哪有余力去管?
“大人,不能再等了!”一員遼將忍不住道,“宋人分明是想困死我們!等外圍掃清,糧道斷絕,這大同府就是死地!趁現在軍心尚穩,出城跟他們野戰!我大遼鐵騎,還怕了宋人不成?”
“野戰?”耶律仁先盯著沙盤,“宋軍火器犀利,你又不是不知道。西夏人在西平府怎么敗的?”
“那是在城里挨炸!野外沖鋒,我鐵騎瞬息即至,宋人的火銃能放幾輪?”另一員年輕氣盛的將領嚷道,“大人,給我兩萬鐵騎!我定沖垮宋軍前鋒,提振士氣!”
耶律仁先猶豫不決。守,是慢性死亡。攻,風險巨大。但……萬一能贏呢?只要擊潰城下這支宋軍主力,危機自解。上京的內亂,聽說皇帝(耶律洪基)漸漸占了上風,等朝廷緩過勁,援軍或許……
“好!”耶律仁先終于下定決心,眼中閃過狠色,“耶律敵烈!本帥予你兩萬精騎,其中五千鐵林軍!明日拂曉,出東門,直撲宋軍主營!不求全殲,但求擊潰其鋒,揚我大遼軍威!”
“末將領命!”名叫耶律敵烈的悍將興奮抱拳。
次日,天剛蒙蒙亮。
大同府東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兩萬遼國騎兵,如同黑色的鐵流,洶涌而出!馬蹄聲匯聚成沉悶的雷鳴,震動大地。當先五千鐵林軍,人馬皆披重鎧,手持長矛大戟,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后面一萬五千輕騎,張弓搭箭,呼嘯吶喊,聲勢驚人。
遼軍沒有廢話,出城后稍作整隊,便在耶律敵烈的率領下,朝著十里外宋軍大營的方向,開始了沖鋒!他們要憑借騎兵的速度和沖擊力,一鼓作氣,沖垮宋軍的陣線!
宋軍大營似乎有些“慌亂”,營門匆匆關閉,哨塔上警鐘急響。一隊隊宋軍士兵從營中涌出,在營前列陣,但陣型似乎有些松散。
耶律敵烈在馬上看得分明,心中大定,長刀前指:“宋人怯了!兒郎們,隨我踏平敵營!殺!”
“殺!!”
遼軍騎兵開始加速,如同決堤的洪峰,撲向宋軍大營。距離越來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就在遼軍騎兵進入三百步,最前面的鐵林軍已經能看清宋軍士兵臉上“驚恐”表情的時候――
異變陡生!
宋軍大營兩翼的營柵,突然被從里面推倒!不是被撞倒,是像門一樣,從中間向兩邊分開!緊接著,幾十個黑乎乎的、冒著白汽和黑煙的鋼鐵怪物,從營中轟隆轟隆地駛了出來!
那是什么玩意兒?!
耶律敵烈和沖鋒的遼軍騎兵都懵了。
那東西像房子,又像車。下面是巨大的、包著奇怪黑色膠皮的鐵輪,上面是厚厚的鋼板鉚接成的車廂。車頭有個圓筒,噴著滾滾黑煙和白汽,發出震耳欲聾的“吭哧、吭哧”的巨響。車廂兩側開著一個個小窗,伸出黑洞洞的槍管。車頂上,還有個小炮塔,一根短粗的炮管轉動著,對準了沖鋒的騎兵。
蒸汽機車牽引的鋼甲車營!大宋重工和格物學堂聯手打造的陸上鋼鐵堡壘!每輛車廂內置一門小口徑速射炮,三十名裝備“暴雨銃”(改良燧發槍,射速更快)的火槍手,以及必要的駕駛員和鍋爐工。
幾十輛這樣的鋼鐵怪物,在蒸汽機的驅動下,排成一道稀疏但漫長的移動防線,迎著遼軍騎兵的沖鋒,不閃不避,反而加速駛來!車輪碾過大地,留下深深的車轍。
“妖、妖怪!鐵皮妖怪!”有遼軍士兵失聲驚呼。
“不要慌!是宋人的機關車!撞過去!撞碎它們!”耶律敵烈到底是宿將,強壓心中驚駭,厲聲大吼。他不信這鐵疙瘩能擋住大遼鐵騎的沖鋒!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
進入車營火炮射程!
“開火!”
車營指揮官一聲令下。
砰!砰砰砰!
車頂的小炮率先開火,射出的不是實心彈,而是霰彈!數十門小炮齊射,無數鉛丸呈扇形潑灑向沖鋒的遼軍騎兵前排!
噗噗噗噗!
鉛丸入肉聲和戰馬的慘嘶響成一片!最前排的鐵林軍頓時人仰馬翻!厚重的鐵甲在近距離霰彈面前,顯得脆弱不堪。戰馬更是慘,無甲防護,被打得血肉模糊。
沖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火槍手!自由射擊!”命令再下。
車廂兩側的射擊孔,噴吐出連綿不絕的火光和白煙!“暴雨銃”的射速遠超遼軍想象,鉛彈像潑水一樣從那些移動的鐵烏龜里射出來,打得遼軍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死亡的金屬墻壁,不斷有人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