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親娘……這到底是個啥?”
人群漸漸不跑了,站在遠處,既害怕又好奇地眺望。一些讀過書、自詡見多識廣的士子,也嚇得臉色發白,但強撐著沒跑,此時看到機車平穩運行,慢慢回過味來。
“此物……此物莫非就是《格物初階》中所載的‘蒸汽之力’所驅動?”一個青衫士子顫聲道。
“以火燒水,水化為汽,汽推連桿,連桿驅輪……漢王真乃神人也!竟將書中奇思,化為現實!”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儒生激動得胡子亂顫,忽然對著遠去的機車背影,深深一揖:“格物致知,誠不欺我!此乃通天之器,縮地之能啊!”
他這么一說,周圍人也漸漸反應過來。是啊,這大家伙雖然嚇人,但它真的在拉貨,真的在跑路!不用牲口!
恐懼慢慢被震驚取代,震驚又變成了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和好奇。
“這鐵龍……一天能跑多少里?”
“聽說能拉兩百石!我的天,兩百石,得多少匹騾馬?”
“以后蜀地的藥材、錦緞,運出去是不是就快多了?”
“豈止是快!價錢是不是也能便宜點?”
人們議論紛紛,眼神漸漸變了,從恐懼變成了驚奇,又從驚奇變成了熱切。當“先鋒號”完成了一段測試,緩緩倒車,準備返回時,人群甚至發出了歡呼!
“鐵龍!鐵龍回來了!”
“看!它真的能自己倒著走!”
“漢王萬歲!王妃娘娘萬歲!”
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立刻引起山呼海嘯般的應和。百姓們可能不懂什么蒸汽原理,但他們懂得最樸素的道理:這東西能拉貨,能跑路,還不用吃草料!那以后運東西是不是就便宜了?便宜了是不是東西就多了?東西多了日子是不是就好過了?
至于它長得嚇人,聲音大,冒黑煙……那算個屁!能省力氣省錢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林安看著歡呼的人群,看著那在直道上緩緩移動的鋼鐵巨獸,心潮澎湃。他想起父王多年前,指著地圖對他說的話:“蜀道難,難于上青天。但再難的路,也是人走出來的。將來,我要讓鐵馬拉著山一樣的貨物,三天就從成都跑到京兆!”
當時他覺得父王在說夢話。
可現在,夢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對身邊的屬官道:“記下來。今日所見,乃千古未有之變局開端。蜀地物產豐饒,苦于運輸艱難。此車若成,蜀錦、井鹽、藥材、茶葉,旬日可達京兆,半月可至汴梁!蜀地困局,自此可解!”
“大人所極是!”屬官也激動不已,“下官立刻擬文,將今日盛況,詳報朝廷,并通告全蜀!”
“不,”林安搖頭,眼中閃著光,“光是報喜不夠。立刻以蜀中行省名義,行文各州縣,招募匠人、學徒,籌備‘蜀中鐵路局’!父王在京兆搞,我們在蜀中也要搞!這‘先鋒號’只是個開始,我們要讓鐵馬,跑遍蜀中每一寸土地!”
“是!”
幾天后,汴京,垂拱殿側殿。
這里的氣氛,和蜀中直道上的熱烈歡呼,截然相反。
龍椅空著。仁宗皇帝又“抱恙”了。垂簾后面,也告病沒來。只有幾位宰執和重臣,坐在下首,個個臉色凝重。
地上,散落著幾本奏章。
富弼氣得臉色鐵青,手指都在抖:“荒誕!無恥!什么‘鐵龍驚擾皇陵,震動龍脈’?什么‘奇技淫巧,奪民夫纖夫生計,動搖國本’?簡直是一派胡!蜀中皇陵離那直道數百里之遙,如何驚擾?纖夫漕工生計,朝廷自會妥善安置,豈能因噎廢食!”
范仲淹撿起一本奏章,掃了一眼,是御史臺一個叫王拱辰的御史寫的。文采斐然,引經據典,把蒸汽機車說成了禍國殃民的妖物,把林啟和楚月薇比作前朝迷惑君王的佞臣妖妃。
他嘆了口氣,把奏章輕輕放下:“稚圭,息怒。他們不過是借題發揮。陛下久不視朝,朝中人心浮動。夏竦等人,這是想把水攪渾,把‘立儲’和‘新政’綁在一起攻擊。”
“那就任由他們污蔑?!”富弼怒道,“蜀中急報,‘先鋒號’試車大獲成功!載重兩百石,測試時速最高達三十五里!自成都至京兆,原本需半月,現今只需三日!三日啊!此乃開天辟地之功!他們看不見嗎?”
“他們看得見,”一直沉默的韓琦冷冷開口,“正因為看得見,才更要潑臟水。漢王功勞越大,聲望越高,他們就越怕。動搖國本?哼,我看是他們自己的位置坐不穩了!”
這時,一個內侍匆匆進來,捧著一封火漆密信:“報!京兆府,漢王八百里加急奏章!”
韓琦接過,拆開一看,眉頭一挑,隨即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將信遞給范仲淹和富弼。
兩人一看,也樂了。
信是林啟親筆,字跡潦草,顯然寫的時候帶著火氣。前面簡單匯報了“先鋒號”測試成功的數據和意義,話鋒一轉,直接懟上了那些彈劾的奏章:
“……聞有腐儒聒噪,謂鐵車驚擾皇陵龍脈。臣試問:列祖列宗若在天有靈,是愿見子孫固守陳規,百姓負重蹣跚,蜀道千年如故;還是樂見我輩銳意進取,萬民得享便利,貨通天下,國強民富?”
“又有奪民夫生計者,誠可笑也!昔年紡車出,豈無織婦怨?然天下衣帛可賤,萬民得衣其暖!今鐵馬出川,漕工纖夫,或可轉事修路護路,或可入廠學藝,所得必倍于以往苦力!死人之眠,豈重于生人之食?若龍脈有知,當喜見盛世將至,豈會因鐵馬轟鳴而嗔怒?”
“空談誤國,實干興邦!臣已命‘先鋒號’即日啟程,滿載蜀中稻米千石,沿新修直道,運赴汴京!請陛下、太后及諸公拭目,看是那虛無縹緲之‘龍脈’要緊,還是這實打實、能救饑民、活百姓的千石糧食要緊!若仍有妄阻撓者,臣請其親至蜀道,負糧而行,一試艱辛!”
信的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氣鼓鼓的簡筆小人,叉著腰。
范仲淹忍俊不禁:“這個林漢王……還是這般火爆脾氣。不過,話糙理不糙。”
富弼也笑了:“‘死人之眠,豈重于生人之食’,此話雖直,卻振聾發聵。拿糧食說事,好!看那些清流官,還能說出什么花兒來!”
韓琦點頭:“蜀糧入汴,若真能三日而至,其效勝過萬辯駁。此事,我們需在朝中全力支持。太后那邊,我也會去陳明利害。”
“還有一事,”范仲淹收起笑容,低聲道,“漢王在信中提及,已命人在沿途直道關鍵節點,籌建‘驛站’兼‘護路隊’,可安置部分漕工纖夫。此乃老成謀國之道,可消弭部分民怨。我們亦當在朝中提議,由三司撥付專款,用于安置因‘鐵馬’而受影響之民夫,授之以漁,而非徒發口糧。”
“正當如此!”
就在朝廷為“鐵馬”吵翻天的時候,幾千里外的泉州,大宋皇家商行總號。
算盤聲噼里啪啦,響得像下雨。
蘇宛兒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面,面前攤著厚厚的賬本和剛剛送來的“蜀-京直道運力及成本核算詳錄”。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湖藍色襦裙,外罩銀色半臂,頭發一絲不茍地綰成髻,插著根簡單的玉簪。臉上略施粉黛,眉宇間卻盡是精明干練。
她看得極快,手指在紙上劃過,心里默算。旁邊幾個賬房先生垂手而立,大氣不敢出。這位三夫人(雖然林啟沒正式排序,但商行內部都這么稱呼)管著海貿和越來越龐大的皇家商行,手底下船隊、貨棧、工坊、錢莊無數,是名副其實的財神奶奶,也是出了名的眼里不揉沙子。
“嗯……”蘇宛兒看完最后一項,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從蜀中成都府,經金牛道、陳倉道新修直道至京兆府,全程約一千四百里。蒸汽機車滿載兩百石,時速三十里,不計裝卸,日夜兼程,約需兩日。即便算上中途加水加煤、檢修,三日必達。”
她看向賬房們:“以往走水路轉陸路,或是純陸路騾馬轉運,同樣重量貨物,需時幾何?耗用幾何?”
一個老賬房連忙上前:“回三夫人,若是蜀錦、藥材等貴重輕便之物,走最快驛道加急,也需十日以上,且運費極高,占貨值三成不止。若是糧食、鹽鐵等重物,走漕運轉陸,遇豐水期或需半月,枯水期更久,且損耗極大,運費亦占兩成左右。若純用騾馬大車,沒有一月到不了,運費堪比貨價!”
蘇宛兒點點頭,手指在賬冊上輕輕一敲:“蒸汽機車運貨,依蜀中估算,運費不足以往陸路四成,甚至低于漕運。且不受天氣、水文影響,損耗極低。此中利益,諸位可算清楚了?”
賬房們紛紛點頭,面露興奮。他們都是跟數字打交道的,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這是點石成金啊!蜀地堆積如山的貨物,以前運不出來,運出來也成本高昂。現在有了這鐵馬,等于憑空在蜀中和中原之間挖通了一條黃金通道!
“立刻起草章程。”蘇宛兒當機立斷,“以皇家商行為主,聯合蜀中、關中、京兆有實力的商戶,組建‘大宋鐵路商社’。首批股本,我皇家商行出五成,其余募股。目標,三年內,修建并運營蜀中至京兆、京兆至汴京兩條干線鐵路!五年內,鐵路通至杭州、泉州!”
“是!”眾人轟然應諾,個個摩拳擦掌。
蘇宛兒又交代了幾句細節,揮手讓他們退下。獨自一人時,她才輕輕舒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海貿那邊,帕麗娜姐妹剛傳來消息,南洋航線又發現兩處優質香料島,但當地土酋不好打交道,需要加派護衛船隊。倭國那邊,對宋國新式海船和火器覬覦已久,幾次想偷技術,都被娜仁花擋了回去,但也不是長久之計……
千頭萬緒。
但比起這些,眼下有個更讓她惱火的事。
她從抽屜里取出另一份密報,是監察司(林啟建立的內部審計監察機構)送來的。關于“大宋鐵路商社”籌備處,兩名負責前期采購直道用碎石、木材的執事,吃回扣的證據。
證據確鑿,共計貪墨三千貫。
三千貫,對如今體量的皇家商行來說,不算大數目。但性質惡劣。鐵路商社還沒正式成立,就有人把手伸進來了。此風絕不可長!
蘇宛兒眼中寒光一閃,提起筆,在密報上唰唰寫下批示:
“查實無誤。涉事執事王貴、李福,即刻鎖拿,移送監察司,依《商行規條》嚴辦。貪墨之三千貫,限三日內追繳,其家產一并抄沒充公,并入商社股本。”
寫完,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字跡更加凌厲:
“將此事緣由、懲處結果,明發通告,傳閱商行及所有關聯商號、工坊。再有伸手者,無論貪墨幾何,一經查實,罪加一等,永不敘用,并送有司法辦!”
她放下筆,吹干墨跡,叫來貼身丫鬟:“拿去,用印,即刻發往監察司和總號文書處。告訴監察司的老程,我要在三日內看到結果,五日內看到通告貼遍每一個貨棧碼頭!”
“是,小姐。”丫鬟接過,匆匆離去。
蘇宛兒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泉州港的海風帶著咸腥味吹進來,港口帆檣如林,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力工號子聲隱約可聞。
一片繁華,烈火烹油。
但這繁華之下,有多少蛀蟲在啃噬?有多少眼睛在盯著?
她想起林啟信里說的,朝中那些攻擊“鐵馬”的論。外有腐儒攻訐,內有蛀蟲貪腐。這路,每一步都走得不易。
但她不怕。
她蘇宛兒從商賈之女,走到今天,執掌偌大海貿帝國,什么風浪沒見過?
“想擋路?想挖墻腳?”她望著港口中那些屬于皇家商行的巨大海船,輕聲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先問問我的賬本,答不答應。”
深夜,蜀中,一號實驗工坊。
“先鋒號”靜靜地停在軌道上,像個跑累了、陷入沉睡的巨獸。鍋爐早已冷卻,只有金屬表面還殘留著白天的余溫。工坊里大部分工匠都已回去休息,只有幾個值班的學徒,在遠處打著哈欠。
楚月薇趴在機車駕駛室外的欄桿上,睡著了。
她太累了。連續幾天的高強度測試和調整,精神高度緊張,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不安分。此刻一切暫告段落,困意如潮水般涌來,她竟就這么靠著冰冷的鐵欄桿,沉沉睡去。手里還無意識地攥著一把扳手。
臉上黑一道灰一道,工裝也皺巴巴的。只有微微隆起的腹部,隨著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顯露出一絲屬于母親的柔和。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走進工坊,穿過空曠的廠房,來到機車旁。
是林啟。他不知何時到的蜀中,風塵仆仆,連官服都沒換。
他揮手止住了要行禮的值班學徒,輕輕走到楚月薇身邊。看著她疲憊的睡顏,沾著煤灰的臉頰,還有那即使睡著也微微蹙著的眉頭,心里某處,驀地軟了一下,也疼了一下。
他解下自己的披風,動作輕柔地,蓋在楚月薇身上。
然后,就在她旁邊的鐵架子上坐下,靜靜地看著她,也看著眼前這臺沉默的、卻即將改變這個時代的鋼鐵造物。
月光從高高的玻璃窗灑下來,落在“先鋒號”冰冷的鐵皮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
林啟伸出手,摸了摸機車粗糲的表面,又看了看身邊沉睡的妻子。
他忽然低下頭,在楚月薇耳邊,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
“傻丫頭。”
“天下人將來,都會坐著你造的火車,南來北往。”
“他們會驚嘆,會感激,會把這鐵馬寫進史書。”
“可只有我知道,為了這鐵家伙,你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灰,炸過多少次爐,愁掉了多少頭發。”
“也只有我,在所有人都看著它能拉多少貨、跑多快的時候……”
“還惦記著你忘了吃飯,累得在車上就能睡著。”
楚月薇在睡夢中,似乎聽到了什么,無意識地咂咂嘴,腦袋往披風里縮了縮,蹭了蹭,睡得更沉了。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孩子氣的笑意。
林啟看著她,也笑了。
他抬起頭,透過高高的玻璃窗,望向蜀地清澈的夜空。
星河璀璨。
而地上,屬于他的星河,正從這臺沉睡的鐵獸開始,一點點,鋪向遠方。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