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的弟兄們。”
他頓了頓。
“你們當中,可有從‘講武堂’卒業的?可有家中子弟,在‘格物學堂’讀過書?可有同鄉袍澤,在秦鳳、在環慶,跟著陳伍、秦芷,吃過西夏人的箭,也用過蜀中工坊產的火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個站在殿門邊的年輕侍衛,忽然挺直了胸膛,大聲道:“稟漢王!卑職王鐵柱,咸平五年講武堂步科卒業!授業恩師,陳伍將軍!”
仿佛一聲號令。
“卑職趙大牛,咸平四年講武堂騎科卒業!”
“卑職周青,格物學堂三年,現于軍械監行走!”
“卑職劉三郎,兄長在環慶路軍中,用的是蜀中造的槍!”
“卑職……”
一聲,一聲,又一聲。從殿外,到殿內,甚至御階旁一些輪值的低級武官,也紅著臉,梗著脖子喊了出來。
不多時,丹墀之下,殿門之外,竟自發站出了黑壓壓一片人,怕不有上百!他們穿著不同的服色,有的是侍衛,有的是小吏,有的是低階軍官,但此刻,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曾或多或少,與漢王林啟建立的那個龐大的、滲透到軍隊、工匠、甚至基層官吏的體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們未必都是林啟的死忠,但在這一刻,在“李寶被害”、“太后遮羞”的大義名下,在漢王那沉靜卻磅礴的氣場壓迫下,他們選擇了站出來,用這種近乎“兵諫”的方式,表明了一種態度。
朝堂上,所有人都驚呆了。
劉太后癱坐在珠簾后,手腳冰涼。她一直知道林啟勢力大,卻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這股勢力已經無聲無息地滲透到了皇宮大內,滲透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夏竦、賈昌朝等人面如死灰,冷汗涔涔。他們終于明白,今天林啟不是來吵架的,是來攤牌的!他手里握著的,不只是證據,更是這隱于朝野、無處不在的人心與力量!
清流大臣們也震撼莫名。富弼看著眼前肅立的百余人,又看看那一身縞素、仿佛與背后無形力量融為一體的林啟,心中百味雜陳。他們想借助林啟的力量逼太后還政,卻沒想到,這力量如此駭人。
林啟對身后的響應恍若未聞。他重新轉向珠簾,緩緩地,撩起麻衣前襟,對著御階,單膝跪地。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又是一愣。
“陛下,太后。”他抬起頭,目光清澈,仿佛剛才那震懾全場的一幕從未發生,“臣,林啟,一介武夫,蒙先帝信重,受托邊疆,唯知保境安民,護衛商路。李寶,是跟隨臣數年的老兄弟,從蜀中到海上,身上二十三處傷疤,皆是為國為民所留。那四百七十三人,是父母之子,妻女之夫,稚童之父。他們的血,還在南洋未冷。”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仿佛帶著南洋海風的咸腥和血銹味,鉆入每個人的耳膜。
“臣今日至此,非為逼宮,非為問罪。羅崇勛該殺,江南蠹蟲該除,三佛齊逆王該伐,此乃有司之責,國法之公。”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珠簾,直視那雙驚怒交加的眼睛。
“臣只問太后一句――”
殿中落針可聞。
“海疆將士熱血未涼,忠魂不遠。太后,”他輕輕吐出最后幾個字,卻重若千鈞,
“可愿撤簾還政于陛下,以安忠魂之心,以定朝野之疑,以正天下視聽?”
“嗡――”
整個紫宸殿,仿佛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抽干了所有空氣。
以退為進!借力打力!
不追究具體罪行,不要求懲辦某人,只用一個悲情而無可辯駁的理由,一個占據絕對道德制高點的問題,將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了珠簾之后那個人身上!
還政,則此事可暫休,你的嫌疑可稍緩。
不還?那便是心里有鬼,便是要與這四百七十三條人命、與天下洶洶物議、與這殿中殿外無聲卻磅礴的力量為敵!
劉太后坐在簾后,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凍住。她張了張嘴,想斥責,想反駁,想命令侍衛將林啟亂棍打出,可目光觸及殿外那些沉默肅立的身影,觸及清流大臣們咄咄逼人的目光,觸及小皇帝瑟縮又隱隱期盼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第一次感到,這身她費盡心機才穿上的明黃服飾,是如此沉重,如此冰涼。
“母后……”小皇帝怯怯的聲音響起。
這一聲,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劉太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已是一片疲憊的灰敗。她揮了揮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皇帝……年已漸長,聰慧仁孝。朕……朕近日身體違和,精力不濟。即日起……便撤簾歸政。望皇帝……勤政愛民,不負祖宗江山。”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宮女內侍的簇擁下,從龍椅后的側門,踉蹌離去。那背影,再無往日一絲威嚴,只剩下無盡的頹唐與倉皇。
珠簾空蕩。
小皇帝趙禎愣愣地看著母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殿中跪著的林啟,站著的百官,一時無措。
林啟緩緩站起身。素白的麻衣在殿中微風中輕輕拂動。
他沒有勝利的喜悅,臉上依舊只有那片沉靜的蒼白。他最后看了一眼御階上那空懸的珠簾,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步伐依舊平穩,不疾不徐。
所過之處,無論是清流大臣,還是太后黨羽,抑或是那些剛剛站出來的侍衛武官,皆下意識地退開一步,垂下目光,無人敢攔,無人敢。
他就這樣,在無數道復雜目光的注視下,獨自一人,穿過漫長的宮道,走出巍峨的宮門。
晨光刺破云層,灑在汴京的街巷上。
林啟瞇了瞇眼,沿著御街,一步步,向著漢王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驚雷的皇宮。
身前,是漸漸蘇醒、尚不知朝堂已換天日的汴京城。
而他,只是走著。
像個剛剛祭奠完老友的普通人。
只是那身素縞,在初夏的晨光里,白得有些刺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