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蕭綽坦然,“本宮愛才。你這樣的帥才,百年難遇。宋國皇帝軟弱,文臣掣肘,你縱有沖天之志,又能施展幾分?來遼國,本宮給你兵,給你權,給你想要的一切。他日南下,一統天下,你便是開國元勛。不比你如今在宋國,做個看人臉色的‘蜀帥’強?”
這話,極具誘惑力。
林啟沉默片刻,緩緩道:“太后可知,林某出身蜀中一小吏,蒙先帝、陛下拔擢,方有今日。蜀中百姓,視林某為父母;麾下將士,與林某同生共死。此等恩義,豈是富貴權位所能換?”
“恩義?”蕭綽嗤笑,“皇家最是無情。今日用你,你是國之棟梁。明日不用,你就是亂臣賊子。趙恒如今用你,是因為遼夏犯邊,不得不倚仗。等戰事平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道理,你不會不懂。”
“懂。”林啟點頭,“但林某更懂一件事――人活于世,有所為,有所不為。叛國求榮,非我所為。縱使將來鳥盡弓藏,那也是林某選的路,無怨無悔。”
蕭綽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罷了,人各有志。本宮不強求。”她頓了頓,“和約條款,歲貢十五萬,關南之地不要,幽云十六州……暫時擱置。榷場設在雄州、霸州,雙方共管。這是本宮的底線。若宋國再不答應,這仗……就只能繼續打下去了。”
“歲貢十萬。”林啟道,“名義改為‘助軍旅之費’。榷場可開,但須公平交易,不得強買強賣。遼軍退出河北全境,宋軍亦不北進。兩國約為兄弟之邦,宋帝為兄,遼主為弟。此乃大宋底線。”
蕭綽眼神閃爍。
十萬,比她最初要的三十萬,少了三分之二。而且“助軍旅之費”和“歲貢”,名義上天差地別。兄弟之國,更是給足了面子。
她知道,這已經是宋國能給的極限了。再逼,真可能魚死網破。
“太后,”韓德讓在旁低聲道,“軍中糧草,只夠半月了。且……西邊傳來消息,西夏李德明有異動,似在聯絡回鶻,恐對河西不利。”
內憂外患。
蕭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準了。”
三日后,盟約正式簽訂。
史稱“澶州之盟”,但與原本歷史那個屈辱的和約不同,這份盟約上寫著:
一、宋遼約為兄弟之國,宋真宗趙恒為兄,遼圣宗耶律隆緒為弟。
二、宋每年予遼“助軍旅之費”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于雄州交割。
三、雙方以白溝河為界,各守舊疆,不得侵擾。
四、于雄州、霸州設榷場,互通貿易,公平交易。
五、各自罷兵,交換俘虜。
盟書用漢、契丹兩種文字寫成,蓋了兩國玉璽。簽字時,蕭綽看著林啟,忽然道:“林國公,他日若在宋國不如意,大遼的南院,隨時為你敞開。”
林啟拱手:“謝太后美意。但愿……永無此日。”
簽約完畢,雙方舉杯。酒是宋國帶來的蜀中烈酒,入口辛辣。蕭綽喝了一口,微微蹙眉,但還是咽了下去。
“酒烈,如人。”她看著林啟,“希望下次再見,不是戰場。”
“林某亦盼如此。”林啟舉杯,“愿兩國,永息干戈。”
“永息干戈?”蕭綽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長,“但愿吧。”
盟約傳回汴京,朝野沸騰。
主和派歡欣鼓舞,主戰派扼腕嘆息,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歲幣只有十萬,沒有割地,名義是兄弟之國,還打開了貿易渠道。
真宗在文德殿大宴群臣,連下三道褒獎詔書,進林啟為“蜀王”,潘美、寇準等人皆有封賞。并下令,即刻籌措銀絹,準備交割。
而澶州前線,林啟站在城頭,看著遼軍拔營北撤。煙塵滾滾,二十萬大軍,來時氣勢洶洶,去時沉默倉皇。
“就這么讓他們走了?”陳伍在旁,有些不甘。
“不然呢?”林啟淡淡道,“全殲?咱們沒那個實力。能打到這個地步,逼遼人簽下這樣的和約,已是極限。”
“可每年十萬兩銀子……”
“十萬兩,買十年太平,值。”林啟看向北方,“而且,這十萬兩,不會白給。”
潘美走過來,他腿傷好多了,拄著拐杖。
“蜀王此話何意?”
“潘帥請看,”林啟指著遠處正在北撤的遼軍,“遼人缺什么?缺鐵,缺茶,缺布匹,缺藥材,缺一切生活所需。咱們蜀中有什么?有井鹽,有蜀錦,有茶葉,有鐵器,有琳瑯滿目的貨物。榷場一開,這些東西會像水一樣流進遼國。十萬兩銀子?用不了一年,他們就得加倍掏出來買咱們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
“這叫……經濟戰。刀槍殺不死的人,鹽鐵茶葉可以。刀槍打不下來的土地,商隊駝鈴可以。這盟約,不是結束,是開始――是蜀中的商路,通往北方的開始。”
潘美愣住了,細細品味這番話,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說……”
“此非永和,乃蓄力之機。”林啟轉身,看著西南方向――那是蜀中,是他的根基,“待我朝力強,彼國內亂,商路成網,人心向背……屆時,幽云十六州,不過囊中之物。”
寒風呼嘯,卷起城頭的旗幟。
遠處,最后一支遼軍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線。
而林啟的目光,已經越過千里山河,落在了更遠的未來。
那是一個用商業、文化、技術,慢慢侵蝕、消化、融合的未來。
刀兵暫歇。
而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剛剛拉開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