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黑水峪大捷的戰(zhàn)報送到汴京時,真宗趙恒正在文德殿里對著北邊的地圖發(fā)愁。
戰(zhàn)報是呂端親自送來的,老頭兒臉上難得有了點笑模樣,聲音都比平時高了三分。
“陛下!大喜!秦國公林啟于黑水峪設(shè)伏,大破西夏軍三萬,陣斬其主帥野利遇乞,斃傷俘獲近三萬,繳獲無算!西夏殘部已退出秦州,西線危局已解!”
“好!好!”趙恒從御座上蹦起來,一把搶過戰(zhàn)報,手都在抖。看完,他長長吐了口氣,像胸口壓著的大石頭被搬開了一塊,“林卿……真乃朕之衛(wèi)霍也!”
殿里幾個大臣也跟著說吉祥話,什么“陛下洪福”、“天佑大宋”,一時間喜氣洋洋。
可這喜氣沒持續(xù)半柱香。
又一個驛卒沖進來,這回渾身是血,進門就癱了。
“急報!遼軍……遼軍突破定州防線!王超將軍重傷,瀛洲……失守了!”
“哐當。”趙恒手里的戰(zhàn)報掉在地上。
他臉色瞬間慘白,腿一軟,要不是王繼恩眼疾手快扶著,能直接坐地上。
殿里死一般寂靜。
剛才是西邊大捷的喜報,現(xiàn)在是北邊崩盤的噩耗。這心情,像坐過山車,還是沒安全帶那種。
“陛下,”參知政事王欽若又站出來了,這回他臉色比真宗還白,聲音帶著哭腔,“遼軍勢大,非一時可制。西線既已無憂,當急調(diào)林啟所部北上,拱衛(wèi)京師!遲了……遲了恐汴京不保啊!”
“調(diào)林啟北上?”寇準瞪眼,“西夏人還在熙州窩著六萬兵呢!林啟一走,西夏人再打回來怎么辦?西線不要了?!”
“西線再要緊,有汴京要緊嗎?!”王欽若也急了,“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此刻當以保全社稷為重,讓林啟速速率軍回援,與潘老將軍會合,先守住黃河防線!西邊……西邊可以暫時放棄,日后再圖收復!”
“放屁!”寇準破口大罵,“放棄?你說得輕巧!秦鳳路幾百萬百姓你說放棄就放棄?!林啟好容易打出來的局面,你說丟就丟?!王欽若,你是宋臣還是遼臣?!”
“你、你血口噴人!”
兩人在殿上吵成一團。其他大臣有的附和這邊,有的附和那邊,亂哄哄像菜市場。
“夠了!”真宗猛地一拍御案,眼圈通紅,“都別吵了!”
殿里靜下來。
真宗喘著粗氣,看著地上那份西線捷報,又看看北邊那份告急文書,心里像被兩把刀子在攪。
他想起林啟臨走前說的話――“臣必為陛下守好西陲。”
他也想起父皇臨死前那雙瞪著他的眼睛。
“擬旨……”他聲音發(fā)干,“命林啟……見旨后,留一部兵馬守秦鳳,速率主力北上,馳援河北。告訴他……朕,在汴京等他。”
“陛下!”寇準還想爭。
“朕意已決!”真宗閉上眼睛,揮揮手,“去吧。”
圣旨送到鳳翔府時,林啟正在城頭上看地圖。
地圖是周榮新繪的,比朝廷發(fā)的精細十倍,連哪里有條小溝,哪里有個土坡都標得清清楚楚。林啟的手指在西夏軍駐扎的“熙州”和北邊“真定府”之間來回移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大人,汴京旨意。”陳伍拿著黃綾卷軸上來。
林啟接過來,掃了一遍,笑了。
笑容很冷。
“陛下讓咱們北上?”
“是。說北線吃緊,讓大人留一部分兵守秦鳳,主力速去救援。”
“留多少?”
“旨意上沒說。”
“那就是讓咱們自己看著辦。”林啟把圣旨隨手放在垛口上,重新看向地圖,“陳伍,你說,咱們要是現(xiàn)在北上,西夏人會不會出來?”
“肯定會!”陳伍想都沒想,“李德明那小子憋著壞呢。咱們在黑水峪宰了他三萬多人,他能不想報仇?咱們主力一走,他肯定撲出來,把秦鳳路再啃回去。”
“那咱們要是賴著不走呢?”
“那……北線怎么辦?遼軍要是真過了黃河……”
“所以這是個死局。”林啟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北上,西線崩。不北上,北線崩。朝廷那些大老爺,給咱們出了道難題啊。”
“那咱們……”
“咱們得破局。”林啟轉(zhuǎn)身,看向城外靖安軍連綿的營帳,“西夏人不是縮在熙州不出來嗎?那咱們就……請他們出來。”
“怎么請?”
“你帶五千騎兵,從明天開始,分成二十隊,每隊二百五十人。不要打大仗,就干一件事――襲擾,劫糧。專挑他們運糧隊下手,搶了就跑。看見小股巡邏隊,能吃掉就吃掉,吃不掉就放兩槍嚇唬。記住,別貪功,別戀戰(zhàn)。我要讓熙州城里那六萬西夏兵,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提心吊膽。”
“明白!”陳伍眼睛亮了,“那主力呢?”
“主力……”林啟頓了頓,“收拾行裝,大張旗鼓,準備北上。”
“啊?真北上?”
“假的。”林啟笑了,“做給西夏探子看的。告訴他們,老子被朝廷催得沒辦法,要走了。他們要是再不來撿便宜,可就沒機會了。”
接下來半個月,陳伍帶著五千騎兵,把游擊戰(zhàn)玩出了花。
今天劫一支運糧隊,燒了三百車糧。明天伏擊一隊巡邏兵,宰了百十號人。后天半夜摸到熙州城下,放幾槍,扔幾個雷,吵得全城雞飛狗跳。
西夏軍主帥李元非――李繼遷的孫子,但心狠手辣不輸乃祖――氣得在帥府摔了七八個杯子。
“廢物!都是廢物!幾千宋軍騎兵,就把你們耍得團團轉(zhuǎn)?!咱們六萬大軍,是來吃干飯的嗎?!”
“殿下息怒。”副將苦著臉,“宋軍那騎兵太滑,打一下就跑,追又追不上。他們那火器也厲害,隔著一百步就能打傷人,咱們的弓箭夠不著啊。”
“那就出城!全軍出擊!把他們碾碎!”李元非吼道。
“不可!”一個老成持重的將領(lǐng)趕緊勸阻,“殿下,宋軍主力還在鳳翔。林啟用兵詭詐,這說不定是誘敵之計。咱們要是大軍出城,萬一中伏……”
“中伏?中什么伏?”李元非冷笑,“探子不是報了嗎?宋軍主力正在收拾行裝,準備北上了!林啟被他們皇帝催得沒辦法,要走了!現(xiàn)在城外就幾千騎兵,這是咱們最后的機會!一定要把這五千宋軍殺掉!”
“可是……”
“沒有可是!”李元非一揮手,“傳令,全軍備戰(zhàn)。等宋軍主力一動,咱們就出城,先把那幾千蒼蠅拍死,再趁勢收復秦州、鳳翔!這次,本王要親手砍了林啟的腦袋,給野利遇乞報仇!”
“是……”
又過了三天,探子回報:宋軍主力四萬余人,已拔營北上,輜重綿延十余里,看方向是真要走了。
李元非再不猶豫。
“出兵!六萬全軍出動!目標――秦州!”
十一月十二,晨。
熙州城門洞開,六萬西夏軍像黑色的潮水,涌出城門,撲向東面的秦州。
李元非騎在馬上,看著身后無邊無際的大軍,胸中豪情萬丈。統(tǒng)兵六萬,收復失地,陣斬名將――這功績,足以讓他壓過父親,成為黨項人新的英雄。
大軍行進到離熙州四十里的“函山嶺”,前面探馬突然回報。
“殿下!前方發(fā)現(xiàn)宋軍!據(jù)守一道矮坡,正在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