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驚雷
七月流火,汴京的加急文書是踩著暑氣送到成都的。
文書裝在漆盒里,蓋著樞密院的火漆印。送信的驛卒跑死了三匹馬,到成都府衙門口時,人從馬背上滾下來,手里的盒子還死死攥著。
“急報!北伐!陛下下詔北伐了!”
林啟正在二堂和程羽核對秋稅收繳的賬目,聞筆尖一頓,墨在紙上洇開一團。
“拿來。”
老吳接過漆盒,檢查火漆完好,這才撬開,取出里面厚厚的文書。
林啟展開。
是《北伐詔》,辭藻華麗,氣勢磅礴。核心意思就一個:遼主年幼,主少國疑,此乃天賜良機。著令曹彬、潘美、楊業等分三路出兵,收復幽云,一雪高粱河之恥。
后面附了長長一串名單,是抽調各路邊軍、禁軍北上參戰的部隊番號、將領姓名、糧草配額。
林啟的目光在“成都府路駐泊禁軍三指揮”、“利州路駐泊禁軍兩指揮”上停了停。
五千人。
朝廷要從蜀中,抽走五千最精銳的禁軍,北上。
“大人,”程羽放下算盤,臉色凝重,“這蜀亂剛平,就抽走五千兵,萬一”
“沒有萬一。”林啟合上文書,聲音平靜,“陛下的詔令,必須執行。”
他看向老吳。
“去安撫使衙門,請尹將軍過府議事。還有,讓周榮、張誠、趙虎都來。”
“是。”
程羽看著他:“大人似乎不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林啟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高粱河那一箭,陛下記了三年。如今遼國內亂,正是報仇的時候。換我,我也打。”
“可勝算”
“沒有勝算。”林啟打斷他,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雍熙北伐,必敗。”
程羽瞳孔一縮。
“大人何出此?”
“遼國是傷了,不是死了。耶律休哥還在,蕭太后還在。咱們呢?三路分兵,各懷心思,將領爭功,士卒疲憊。”林啟搖搖頭,“這仗,打不贏。”
“那朝廷為何”
“因為陛下需要一場勝仗,來證明自己。”林啟轉身,看著程羽,“證明他比太祖能打,證明他坐這個位子,名正順。”
程羽沉默了。
這話太大逆不道,可他沒法反駁。
“那咱們”
“咱們做好自己的事。”林啟坐回書案后,“蜀中,不能再亂。不僅不能亂,還要成為北伐的糧倉、錢庫。只有這樣,陛下才會覺得,蜀中還有用,咱們也還有用。”
安撫使衙門。
尹元看著那份抽調兵馬的文書,臉黑得像鍋底。
“五千!一下子抽走五千!老子手下總共才八千能戰的兵!這一下,空了!”
“尹將軍息怒。”林啟坐在下首,慢條斯理地喝茶,“這是陛下的旨意,北邊是大局。蜀中大局為重。”
“重個屁!”尹元一瞪眼,“林啟,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兵抽走了,萬一邊境黨項人再來,誰去擋?你去?”
“下官是文官,不懂打仗。”林啟陰陽怪氣,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不過,朝廷既然抽了兵,想必對蜀中防務,另有安排。說不定會從別處調兵補缺?”
“補?”尹元冷笑,“從哪補?荊湖?江南?那些兵,能打仗?”
“那依將軍之見,該如何?”
尹元語塞。
他能如何?抗旨?他還沒活夠。
“罷了罷了!”他煩躁地擺擺手,“抽就抽吧!反正這蜀中,老子是待夠了!等北邊仗打完,老子就請調回京,這鬼地方,誰愛待誰待!”
“將軍說笑了。”林啟笑了笑,“蜀中離不開將軍。尤其是現在,兵少了,更需將軍坐鎮,威懾宵小。”
“將軍說笑了。”林啟笑了笑,“蜀中離不開將軍。尤其是現在,兵少了,更需將軍坐鎮,威懾宵小。”
這話聽著順耳,可尹元總覺得不對勁。
林啟什么時候,這么會說話了?
“行了,少拍馬屁。”尹元擺擺手,“抽兵的事,你去辦。名單,你擬。要抽哪些,留哪些,你看著辦。反正別把老子的親兵營抽走就行。”
“下官明白。”
林啟躬身退出。
走出安撫使衙門,他嘴角微揚。
尹元這是徹底擺爛了。
也好。
省得他多費口舌。
三天后,抽調名單擬好了。
林啟“很貼心”地把尹元麾下最精銳、最聽話的部隊,全列了上去。至于那些老弱病殘、刺頭兵痞,一個沒動。
尹元看了名單,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他現在只想早點把這瘟神送走,好清靜幾天。
八月初,五千禁軍開拔北上。
成都城外,送行的場面很大。尹元拖著瘸腿,發表了慷慨激昂的講話,說什么“為國建功”、“光宗耀祖”。
底下士兵聽著,眼神麻木。
他們很多人,剛從青城山的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現在又要去北邊,打更兇的仗。
能活著回來幾個?
沒人知道。
林啟站在城樓上,看著軍隊遠去,心里默然。
這些人,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當兵,是為了吃糧,為了活命。可到頭來,命卻最不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