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時,天已擦黑。
林啟隨著人流往外走,經過一片竹林時,聽見有人在低聲說話。
“那個林啟,又攀上楚王了?本事不小啊?!?
“哼,一個幸進之徒,靠著高粱河那點功勞,在汴京上躥下跳?,F在連楚王都”
“噓,小聲點。楚王可不是好惹的?!?
聲音漸漸遠了。
林啟面無表情,繼續往前走。
攀上楚王?
是楚王,找上了他。
回到家里,蘇宛兒還沒睡,在燈下做針線。
“怎么樣?”
林啟把玉佩拿出來,放在桌上。
蘇宛兒拿起,對著燈看。
“楚王的私印他這是”
“不知道?!绷謫⒆?,“可能是覺得我還有點用,可能是同情魏王舊人,也可能就是想多個棋子。”
“那你”
“接著?!绷謫⒄f,“這棋,他敢下,我就敢接。但怎么接,得有講究?!?
他想了想。
“宛兒,我記得咱們在蜀中時,我整理過一本《農桑輯要》?原稿還在嗎?”
“在,在箱子里。”蘇宛兒起身,從柜子深處翻出個木匣,打開,里面是厚厚一沓紙。
林啟接過,翻看。
上面記的都是農事:怎么選種,怎么施肥,怎么防蟲,怎么灌溉。有些是他前世的知識,有些是在蜀中實踐的心得。
“把這個,抄一份。”他說,“但去掉那些太‘新’的東西,只留普通的。抄好,裝訂成冊?!?
“你要給楚王?”
“嗯。”林啟點頭,“他不是問我為臣的本分嗎?我就讓他看看,我的本分是什么——是讓百姓多打糧,少挨餓。無關軍政,只關民生?!?
他頓了頓。
“這樣,他放心,陛下也放心?!?
五天后,林啟托人遞了帖子,說想“答謝楚王殿下贈玉之恩”。
帖子遞上去,第二天就有回音:楚王在府中書房見。
林啟去了。
楚王府在城東,比魏王府小,但更精致。引路的是個老宦官,話不多,直接把林引進書房。
趙元佐正在看書,見林啟來,放下書。
“林大人來了?坐?!?
“謝殿下?!绷謫⒆?,從懷里取出那本《農桑輯要》,雙手奉上,“前日蒙殿下贈玉,臣無以為報。這是臣在蜀中時,整理的一些農桑心得,粗陋淺顯,惟愿能利民一二。特獻于殿下,權作答謝?!?
趙元佐接過,翻開。
看了幾頁,抬頭。
“這是你寫的?”
“是臣在蜀中見聞、實踐,隨手所記?!?
趙元佐又翻了幾頁,眼神漸漸認真。
“這‘輪作法’,說一塊地,今年種麥,明年種豆,后年休耕可增產?”
“是。豆能肥地,休耕能養地。地力足了,糧自然多?!?
“這‘堆肥法’”
“人畜糞便,混以雜草、落葉,堆漚發酵,是上等肥料。比單純用人糞,效果更好?!?
趙元佐一頁頁看下去,看得仔細。
趙元佐一頁頁看下去,看得仔細。
看完,他合上冊子,看著林啟。
“林大人,你有心了。”
“臣只是盡本分?!?
“本分”趙元佐笑了笑,這次笑容真了些,“這年頭,還記得‘農桑是本’的人,不多了。”
他把冊子放在桌上。
“這東西,我收下了。會讓人在皇莊試試,若真有效,再推廣?!?
“謝殿下?!?
“不必謝我?!壁w元佐擺擺手,“該我謝你。至少讓我知道,這汴京,還有人在想正經事。”
他頓了頓。
“林啟,你在開封,若遇難處,可來找我。但記住——分寸?!?
“臣明白。”
“去吧?!?
林啟躬身退出。
走出楚王府,他長長吐了口氣。
這步棋,走對了。
《農桑輯要》,不涉軍政,只關民生。趙元佐能看出它的價值,也能看出林啟的“分寸”。
這就夠了。
往后,在汴京,他算是多了個不是靠山,是“回護”。
雖然這“回護”能有多大用,不好說。
但總比沒有強。
又過了半個月,朝會上,有御史彈劾林啟“結交內侍,行賄胥吏,有失官體”。
話沒說透,但意思到了。
太宗聽了,沒說話。
趙元佐出列,淡淡說了句:“林啟在將作監,恪盡職守。前日還獻《農桑輯要》于本王,所皆利民之事。此等實干之臣,不當以流中傷?!?
就這一句,彈劾的御史,訕訕退了。
下朝后,呂端找到林啟,低聲說:“楚王替你說話了。”
“我知道。”
“小心點?!眳味硕?,“楚王是聰明人,但也是皇子。皇子的事,沾上了,就脫不干凈?!?
“我明白?!?
林啟點頭。
他當然明白。
可在這汴京,想活,就得沾。
沾得巧妙,沾得干凈,沾得讓別人覺得,你只是個有用的工具,不是威脅。
這就夠了。
工具,才有機會。
等機會來了,這工具,就能變成別的。
比如,刀。
一把能劈開蜀中亂局,也能劈開這汴京迷霧的刀。
他抬頭,看著皇城的方向,嘴角微揚。
戲,才唱到一半。
好戲,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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