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笑了。
“怕。”他說得很坦然,“但有些事,比死可怕。比如看著一個有機會變得更好的世道,爛在眼前。”
屋里靜下來。
炭火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趙德昭盯著林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啟以為他要送客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蜀地梓州,郪縣。”
林啟心頭一跳。
“縣令上月暴卒。說是急病,但”趙德昭頓了頓,“縣丞周榮,是梓州通判的妻弟。戶房司吏張霸,和城外臥牛山的土匪有勾結。縣里豪強占了七成田,百姓春荒在即,庫里卻只剩三百石糧。”
他每說一句,林啟的心就沉一分。
“這是個爛攤子,也是個機會。”趙德昭身子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本王可以給你‘權知郪縣事’的名義,紋銀一千兩,三個護衛。一年。”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一年之內,我要郪縣不再向朝廷要一分賑濟,反而能輸出錢糧。做到了,你是我的人。做不到——”
他放下手,語氣平靜:
“或者死在那里,或者淪為庸吏,在窮鄉僻壤老死。”
林啟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跳動的燭火,腦子里飛快地轉。
郪縣。
蜀地。
天高皇帝遠,豪強盤踞,土匪橫行,春荒在即。一千兩銀子,三個人,一年時間。
這哪是機會?
這是送死。
可是——
這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這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穿越三個月,他太清楚這個時代的規則了。沒有功名,沒有背景,沒有錢,你什么都不是。哪怕你腦子里裝著整個現代文明,也只能在底層掙扎,等著被時代的洪流淹沒。
趙德昭給他遞了根桿子。
一根可能扎手,可能折斷,但確確實實能讓他往上爬的桿子。
“為什么是我?”林啟抬起頭。
“因為滿朝文武,沒人像你這么敢說,也沒人像你這么”趙德昭想了想,吐出兩個字,“天真。”
他笑了,笑容里有疲憊,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天真的人,才敢做夢。本王現在,需要個敢做夢的人。”
窗外,風聲更緊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聲,兩聲,在寒夜里蕩開。
林啟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躬身,長揖及地:
“臣,愿往。”
聲音不大,但很穩。
趙德昭盯著他,看了許久,終于緩緩點頭:
“好。”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鐵牌,扔在桌上。牌子黝黑,正面刻著“武功”二字,背面是云紋。
“憑這個,可在梓州調一百兵。但只能用一次。”他說,“用完了,就沒了。路怎么走,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啟收起鐵牌。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三日后出發,西華門外有人等你。”趙德昭擺擺手,“去吧。”
林啟又行一禮,轉身離開。
推開門時,寒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德昭還坐在那里,身影在燭光里顯得單薄,又沉重。
像壓著整座江山。
林啟輕輕帶上門。
院子里,臘梅開得正好。幽香混在寒氣里,鉆進肺腑,冰涼,又清醒。
他抬起頭。
夜空如墨,一顆星子都看不見。
只有風,一陣緊過一陣,卷著不知從哪飄來的雪沫子,打在臉上,針扎似的疼。
林啟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里的鐵牌。
牌子的棱角硌著手心,生疼。
但他沒松手。
這是籌碼。
也是枷鎖。
更是他撬動這個時代,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支點。
雪終于下了起來。
細密的,無聲的,落在汴京的夜里。
林啟裹緊棉袍,走進風雪中。
腳步聲很快被風聲吞沒。
只有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燭火亮了一夜。
天快亮時,才終于熄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