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還只是開始。
“不過，”蘇宛兒壓低聲音，“汴京那邊，有人眼紅了。托人遞話，想‘入股’。”
“入股？”林啟笑了，“拿什么入？權(quán)？還是錢？”
“都有。說是可以幫咱們打通荊湖、江南的商路，但要分三成利。”
“告訴他們，蜀中商會，是蜀中人的商會。外人，一個銅板也別想沾。”林啟聲音平靜，但透著冷意，“商路，咱們自己開。錢，咱們自己掙。誰敢伸手，就剁了誰的爪子。”
蘇宛兒看著他，眼神溫柔。
“你呀，現(xiàn)在越來越像個梟雄了。”
“梟雄就梟雄。”林啟握住她的手，“這世道，老實人活不下去。咱們得護(hù)著這攤子，護(hù)著跟著咱們吃飯的這些人。”
“我知道。”蘇宛兒靠在他肩上，“月薇今天好點了嗎？”
“好多了，能下地走走了。就是胳膊還使不上勁，畫不了圖。”
“讓她多歇歇。炮啊槍的，不著急。”
“嗯。”
傍晚，林啟回到轉(zhuǎn)運使司。
程羽已經(jīng)在書房等著了，面前堆著厚厚一沓文稿。
“大人，《蜀政輯要》初稿，成了。”
林啟坐下，翻開。
書分五卷。
卷一《農(nóng)政》，記占城稻推廣、新農(nóng)具、水利工程、屯田墾荒。
卷二《工政》，記官督商辦、標(biāo)準(zhǔn)化、行業(yè)規(guī)范、技術(shù)改良。
卷三《商政》，記商會組建、蜀鈔發(fā)行、商路開拓、市場管理。
卷四《學(xué)政》，記格物學(xué)堂、州縣社學(xué)、工匠培訓(xùn)、科舉改良。
卷五《軍政》，記新軍編練、火器制造、邊防鞏固、兵民合一。
每一條，都配了具體事例、數(shù)據(jù)、得失總結(jié)。
每一條，都配了具體事例、數(shù)據(jù)、得失總結(jié)。
語樸實，不玩虛的。
“好。”林啟合上書，“印五百套。三百套發(fā)三路州縣，讓官吏學(xué)。一百套送汴京，給趙元佐、呂端、潘美，還有宮里那位。剩下一百套，存著，往后有用。”
“送汴京？”程羽遲疑，“會不會太招搖了？”
“就是要招搖。”林啟笑了笑，“讓他們知道，蜀中在干什么，干成了什么。知道咱們這兒，吏治清明，民生富足，兵強馬壯。這樣，他們才會放心——或者，更不放心。不管哪種，對咱們都有利。”
程羽懂了。
這是陽謀。
“還有，”林啟頓了頓，“從下個月起，三路官員考核，加一條——‘下鄉(xiāng)天數(shù)’。縣令，每年至少六十天在鄉(xiāng)里。知府，至少三十天。我，至少五十天。不在田里，就在工坊，不在工坊，就在市集。總之，不能老坐在衙門里。”
“這會不會太嚴(yán)了？”
“不嚴(yán)，怎么知道百姓苦樂？怎么知道政策好壞？”林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程先生，咱們做這些，不是為了青史留名，不是為了升官發(fā)財。是為了讓蜀中百姓，過得像個人。讓種田的吃飽飯，讓織布的有衣穿，讓做工的拿工錢，讓做買賣的不受欺。”
他轉(zhuǎn)身，看著程羽。
“而這，得靠咱們，一腳泥一腳水，去田里看，去坊里問，去市井聽。坐在衙門里拍腦袋，想出來的政策，那是紙上談兵，害人害己。”
程羽肅然，深施一禮。
“下官受教了。”
夜深了，林啟還在書房里看各地送來的“民情簡報”。
有郫縣老農(nóng)說，新稻種好，但缺肥料。
有錦官城女工說，織機好用，但燈火太暗，傷眼睛。
有商會伙計說，蜀鈔好用，但偏遠(yuǎn)山村還不認(rèn)。
有問題，就有解決的方向。
他一條條記下，批注，準(zhǔn)備明天分發(fā)下去。
蘇宛兒端著參湯進(jìn)來，放在桌上。
“還不睡？”
“看完這點。”林啟拉她坐下，把簡報推過去，“你看，這是今天從三路報上來的。三百多條，大半是瑣事——誰家牛病了，哪段路壞了，哪個胥吏多收了三文錢可就是這些瑣事，才是真實的日子。”
蘇宛兒看著那些字跡各異的簡報，眼圈微紅。
“林啟，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還像蜀中人。”
“我本來就是蜀中人。”林啟笑了，“郪縣是我家，成都是我治所。這里的山水，這里的人，都是我的根。”
他頓了頓。
“宛兒，你說，等咱們老了，蜀中會是什么樣子？”
“應(yīng)該”蘇宛兒想了想，“應(yīng)該田里稻子金黃，工坊機器轟鳴，市集人聲鼎沸，學(xué)堂書聲瑯瑯。孩子有學(xué)上，老人有養(yǎng)，青壯有活干。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像書上寫的，大同世界。”
“大同世界”林啟喃喃，“那太遠(yuǎn)了。我只希望，等咱們閉眼那天，能對自己說——這輩子，沒白活。讓這片土地上的人，過得好了點。哪怕，只好了一點點。”
“會的。”蘇宛兒握住他的手，“一定會的。”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三更了。
夜還長。
可這蜀中的天，已經(jīng)漸漸亮了。
林啟吹熄了燈，和衣躺下。
夢里，他看見一片無邊的稻田，金浪翻滾。田埂上，老人孩子在笑。工坊里，織機聲像歌。學(xué)堂里，讀書聲清朗。
而這一切，都真實地，在發(fā)生。
在他治下的蜀中，在這片曾經(jīng)滿目瘡痍的土地上，正一點點，變成現(xiàn)實。
星星之火，已燎原。
而這燎原的火，還要燒得更旺，更遠(yuǎn)。
燒出一個，不一樣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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