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驟起
四月初三,寅時末刻,邊境急報撞碎成都晨霧。
驛馬沖進城門,馬蹄鐵在青石板上刮出一串刺耳火星。馬背上的人伏著,背上赫然插著兩支斷箭,衣甲浸透暗紅,手中卻死死攥著一封被血濡濕的邊報。直到知府衙門石階前,人才滾落馬下,牙縫里擠出血沫:
“黨項黨項人打過來了”
喉頭“咯咯”兩聲,徹底昏死。
啪!
呂端手中的粥碗重重頓在桌上,米湯濺濕半幅官袍。他豁然起身,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人呢?!”
管家聲音發顫:“抬、抬進去了軍報在此!”
呂端一把抓過那封染血文書,撕開火漆。目光掃過潦草字跡,瞳孔驟縮。只沉默一息,厲喝炸響堂內:
“叫林啟!立刻!馬上!他就算躺在棺材里,也給我掀開蓋子叫醒!”
林啟是被蘇宛兒從被窩里硬拽出來的。
昨夜在城外秘密工坊盯楚月薇試射新式“神火槍”,天泛魚白才合眼。此刻腦仁發脹,卻在對上蘇宛兒凝重眼神的瞬間徹底清醒。
“衙門的人在外頭,說天塌了。”她語速極快,手里已抖開他的外袍。
林啟翻身下榻,冷水抹臉,抓起外袍就往外沖。一刻鐘后,他踏進知府衙門二堂,帶進一身未散的寒氣。
呂端背身立于巨大的邊境輿圖前,聞聲未回頭,反手將那份軍報遞來。
“看。”
林啟展開紙張。字跡狂亂,力透紙背,是前線都頭絕境中的手書:
“三月廿八,黨項拓跋部鐵騎三百,破石泉寨,掠牛羊、殺寨民廿九,增至五百,圍靜邊堡,索鹽茶巨萬四月初一,其酋拓跋雄放:宋官奪我鹽井,斷我生路,十日內不償,必破關屠城!”
最后幾行觸目驚心:已現敵軍約兩千,后續恐達四千。我邊軍可戰者,僅八百。
“兩千四千”林啟緩緩卷起軍報,指尖發涼,“石泉寨、靜邊堡,離成都,不到四百里。”
“四百里!”呂端驟然轉身,眼中血絲密布,“騎兵快馬加鞭,三日即至!邊軍奏報三日前已發往汴京,可朝廷的批復,沒半個月下不來!”
“我們等不起。”林啟聲音沉靜。
“是等不起!”呂端逼近一步,壓迫感如山傾來,“林啟,你說,眼下該怎么辦?”
林啟未即刻答話。他走到輿圖前,目光如刀,劃過那些早已諳熟于心的地名:石泉寨、靜邊堡、野狐嶺、鬼見愁蜀安商行的商隊走過,秦芷的護衛探過,楚月薇之父楚明,更在鬼見愁的深山設下秘密試驗場。
“黨項人為何偏是此時來?”他似問呂端,更似自問。
“軍報上寫得明白!鹽井!”呂端指著文書,“你斷了李繼昌的鹽路,便是斷了他們一條財路!”
“不止。”林啟搖頭,眸底寒光隱現,“鹽井之事已過去半年。若為復仇,早該來了。為何等到今日?”
他倏然轉身,直視呂端:“府尊可還記得鄭判官?”
呂端一怔。
“半月前,鄭判官遣一心腹往‘巡查’邊境,去的正是石泉寨一帶。”林啟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釘,“那人回來不久,黨項鐵騎便至。”
呂端臉色徹底變了:“你是說”
“下官什么也未說。”林啟截住話頭,手指卻重重敲在輿圖邊境線上,“但事出反常必有妖。黨項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在蜀安商路初通、郪縣工坊擴產、蜀中剛有起色時來——這像不像有人,不想讓咱們安穩?”
他手指一劃,落在地形險峻的野狐嶺區域。
“府尊,此仗,必須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疼,打得他們十年不敢東顧!”
“怎么打?”呂端眉頭緊鎖,“邊軍八百,黨項兩千甚至四千。守城尚且勉強,野戰豈非以卵擊石?”
“故而不能硬碰。”林啟眼中銳光閃過,“誘敵深入,設伏聚殲。黨項人要的是財貨,非是地盤。那便給他們‘財貨’——假的。將其誘至野狐嶺,此地山狹路險,騎兵難展。我軍以逸待勞,憑弩箭、火器、陷阱,一口口,吃掉他們!”
“兵從何來?”
“蜀安商行護衛三百,皆百戰精銳。郪縣保安隊兩百,操練半年。秦家邛州舊部,可出善射羌兵一百。合計六百。”林啟報數清晰。
“六百對兩千”
“非是六百對兩千。”林啟糾正,語氣斬釘截鐵,“是在我等選定的死地,用我等準備好的戰法,打一場天時地利人和皆在于我的仗!”
他略頓,聲調陡然揚起:“更何況,楚姑娘那邊新家伙,成了。”
“何物?”
“轟天雷,射程百步,落地即炸,一雷可抵十弩齊發。神火槍,百步破甲,專克騎兵。”林啟字字鏗鏘,“這些,邊軍沒有,黨項人,更做夢也想不到!”
“轟天雷,射程百步,落地即炸,一雷可抵十弩齊發。神火槍,百步破甲,專克騎兵。”林啟字字鏗鏘,“這些,邊軍沒有,黨項人,更做夢也想不到!”
呂端死死盯著他,良久,忽地長嘆一聲,走回書案,鋪紙提筆。
“好。此仗,準了。但有三條,你須謹記。”
“府尊吩咐。”
“其一,許勝,不許敗!蜀中輸不起,老夫也輸不起。”
“必不負所托。”
“其二,用兵之際,勿過分張揚‘蜀安’。對外,只是府衙調集鄉勇、邊軍、商護混編御敵。”
“明白。”
“其三,”呂端擱筆,目光復雜地看向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屢創奇跡的下屬,“活著回來。蜀中這盤棋,剛至中盤。帥若亡,滿盤皆輸。”
林啟躬身,深施一禮。
“下官,遵命。”
出了衙門,天色已大亮。
林啟直奔城外秘密工坊。院中,楚月薇正端著一桿形制奇特的鐵管木托長槍,瞄準五十步外木靶。
扣動扳機,燧石擊發。
“砰!”
白煙噴涌,木靶中心應聲洞穿。
“啞火率?”林啟上前。
“十之一二,比之前強。”楚月薇額頭沁汗,眼中卻有光,“持續射擊,燧石需換,槍管需清。”
“現有多少?”
“神火槍三十,轟天雷二百。”
“全要。今夜裝車,秘密運出。”林啟語速飛快。
楚月薇凝視他:“真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