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平衡與新征程
七月初一,一大早,人齊了。
縣衙后堂,門窗緊閉。林啟坐主位,左邊蘇宛兒,右邊陳伍,下首坐著周榮,還有新提的工房主事王大山,巡防隊的兩個小隊長。
桌上攤著郪縣地圖,還有幾本賬冊。
氣氛有點悶。
“人都到了,說事。”林啟開口,聲音不高,“郪縣這半年,剿了匪,清了賬,開了工坊,放了青苗貸。表面看,紅紅火火。”
他頓了頓:
“可底下,暗流涌動。”
他拿出趙德昭那封信,攤在桌上。沒念,就讓大家看。
蘇宛兒先看完,臉色發白。陳伍不識字,但看表情也知道事不小。周榮看得最慢,邊看邊擦汗。
“都看到了。”林啟把信收起來,“朝里有人要動我。理由三條:擅動兵戈,與民爭利,斂財自肥。”
他看向眾人:
“這三條,哪條是真的?”
沒人說話。
“第一條,剿匪。土匪劫貨殺人,我剿了,有錯嗎?沒錯。可我沒報州里,沒等批文,這叫越權。”
“第二條,工坊。制造局賺錢了,百姓有工做了,縣衙有稅收了,有錯嗎?沒錯。可我掛了官府的名頭,這叫與民爭利。”
“第三條,青苗貸。農戶有種子了,春耕不誤了,有錯嗎?沒錯。可我利息太低,斷了高利貸的財路,這叫斂財自肥。”
他每說一條,就敲一下桌子。
敲在每個人心上。
“說白了,咱們動了別人的奶酪。”林啟靠回椅背,“地方豪強,貪官污吏,甚至朝里某些大佬。他們不會眼睜睜看著郪縣好起來,因為郪縣好了,就顯得他們無能,顯得他們黑。”
他看向周榮:
“周主事,你說,州里李通判,最近有什么動靜?”
周榮身子一顫,忙道:“下官、下官打聽過了。李通判上個月,去了三趟成都。見了轉運使,見了茶馬司的人,還還見了幾個從汴京來的商人。談的什么,不知道。但回來后,心情很好,在府里擺了三日酒。”
“汴京來的商人”林啟重復,“知道是哪家的嗎?”
“好像姓王。是做綢緞生意的,在汴京有七八家鋪子。”
蘇宛兒忽然開口:“是不是‘錦盛祥’的王家?”
周榮點頭:“對對,就是錦盛祥!”
蘇宛兒臉色更難看了。
“大人,‘錦盛祥’是汴京最大的綢緞商之一,宮里有路子。他們家的綢緞,專供達官貴人。咱們的彩線錦,怕是動了他們的生意。”
堂上一片死寂。
怪不得。
怪不得朝里這么快就有動靜。
怪不得彈劾的罪名這么準。
原來背后,是汴京的大商號,是宮里的關系。
“好,好。”林啟反而笑了,“這才對。小打小鬧,沒人理你。動了真金白銀,才有人跳腳。”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諸位,事到如今,兩條路。一,縮回去。工坊減產,青苗貸停發,巡防隊解散。咱們裝孫子,等風頭過了再說。”
他看著眾人:
“你們選嗎?”
“你們選嗎?”
“不選!”陳伍第一個吼出來,“咱們辛辛苦苦干半年,憑啥縮回去?土匪是咱們剿的,工坊是咱們建的,地是咱們耕的!誰想讓郪縣回到從前,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王大山也紅著臉:“大人,不能縮!我爹還在床上躺著,就等著秋收多打糧,給他抓藥呢!”
蘇宛兒沒說話,但手攥緊了,骨節發白。
周榮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咬牙:“下官也聽大人的!”
“好。”林啟點頭,“那就走第二條路。”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
“加快速度,做大做強。做到他們想動咱們,也得掂量掂量。”
“第一,農業。”
林啟用炭筆在郪水邊上畫了個圈。
“郪縣地少,田薄,一畝地撐死打一石糧。不夠。要增產,得靠良種,靠新法。”
他看向蘇宛兒:
“蘇姑娘,蘇家商路,能弄到占城稻的種子嗎?”
蘇宛兒想了想:“能。占城稻從嶺南來,走海路到泉州,再走陸路進蜀。蘇家在成都有貨棧,可以托人帶。但量不大,也貴。”
“貴不怕,先弄一百斤,試種。”林啟說,“另外,讓工坊打一批新農具——深耕犁,耙,耬車。農具租給農戶,教他們用。再在縣學開農技班,老農講課,教選種、施肥、防蟲。”
他頓了頓:
“這事,周主事你辦。你是本地人,熟悉農事。辦好了,記你一功。”
周榮忙起身:“下官一定辦好!”
“第二,武力。”
林啟在縣城四門各點了一下。
“巡防隊,擴到五百人。分三隊:巡邏隊一十人,負責縣城、工坊、商路治安。訓練隊三百人,由陳伍親自帶,專練格斗、陣型、弓弩。匠造隊一百十人,專管武器養護、器械改良,嘗試做點新玩意兒——比如連弩,比如投石機,小型的,能移動的。”
陳伍眼睛一亮:“大人,真要練兵?”
“不是練兵,是練鄉勇。”林啟糾正,“但要比兵能打。餉銀,從制造局利潤里出。一人一月三貫,隊長五貫,陳伍十貫。干得好,年底有賞。傷殘,縣衙養。戰死,撫恤一百貫,養全家。”
“是!”陳伍挺直腰板。
“第三,商路。”
林啟的手指從郪縣劃出去,一條線到成都,一條線到重慶。
“郪縣的貨,不能只在蜀地打轉。要賣到江南,賣到汴京,賣到北邊。蘇姑娘,你牽頭,成立‘郪縣商幫’。制造局占四成股,蘇家占三成,其他愿意加入的本地商戶,分剩下的三成。商路打通,利潤按股分紅。”
蘇宛兒怔了怔:“商幫?這官府牽頭做生意,怕是不妥。”
“不明著牽頭。”林啟說,“你出面,我在后面。賺了錢,四成歸縣衙,充公。六成你們分。這叫官督商辦。出了事,我頂著。賺了錢,大家分。”
他看向周榮:
“周主事,你人脈廣。州里、縣里,有哪些商戶可靠,哪些能拉攏,你列個單子。咱們一家一家談。愿意入伙的,歡迎。不愿意的,不強求。但誰敢背后使壞——”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周榮連連點頭:“下官明白!明白!”
“第四,教育。”
林啟在縣學位置畫了個圈。
“在縣學旁邊,開‘蒙學技工班’。招貧寒子弟,十歲到十五歲,五十人。白天在工坊學手藝,晚上在縣學識字、算數。管吃管住,學得好,有賞。學成,直接進制造局,工錢從優。”
他看著蘇宛兒:
“這事,你兼管。教材我來編,師傅你來請。咱們要的,不光是工匠,是懂道理、有忠心、能獨當一面的骨干。這些人,是郪縣的將來。”
蘇宛兒重重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