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很久,就在韓曉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準備掛斷時,那邊終于被接起。
“喂?”劉文山的聲音傳來,帶著清晨特有的些許沙啞和被打擾的些微不耐,背景音很安靜,似乎在家里。
“劉叔,是我,韓曉?!表n曉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但盡量保持清晰平穩。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劉文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充滿了驚訝和關切:“小曉?!怎么是你?你這孩子,跑哪去了?你大伯找你都快找瘋了!電話也打不通,家里也沒人,昨晚宴會出那么大事,可把我們急壞了!你現在在哪兒?安全嗎?”一連串的問題,急切而真摯,透著長輩對晚輩毫不作偽的擔憂。
這熟悉的關切語氣,讓韓曉心頭一酸,幾乎要動搖。但他立刻強迫自己硬起心腸,劉叔的關心,是出于對“韓曉”這個身份的關心,還是對“韓立信兒子”的關心?在真相未明之前,他不能感情用事。
“劉叔,我沒事,暫時安全?!表n曉打斷他的話,聲音低沉而嚴肅,“但我時間不多,長話短說。我說的話,您可能覺得難以置信,甚至覺得我瘋了,但我以我父母在天之靈起誓,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劉文山似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呼吸聲都放緩了。
韓曉用最簡練的語,將昨晚宴會發生的事情,蘇晴的指控,羅梓的出現和證據,以及韓立仁的反應,快速說了一遍。他沒有提及外公,也沒有透露蘇晴的具體傷勢和他們的藏身之處,只強調了他們拿到了關鍵證據(u盤),但需要內部高級權限解密,而韓立仁正在全力搜捕他們。
“劉叔,”韓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懇求,“我爸媽……可能不是死于意外。是韓立仁,為了‘晨曦’項目,為了掌控集團,殺了他們。蘇晴的父親,也是因此被滅口。我現在手里有證據,但需要您的幫助。我需要接入‘玄武’實驗室的內部網絡,用最高權限解密一個u盤。代碼是‘epsilon-seven-kilo-alpha-九四三’。”
他報出了那個緊急聯絡備用代碼。這個代碼本身只能驗證身份和請求臨時接入,不涉及具體操作權限,但劉文山作為負責人,自然明白這個代碼的出現,結合韓曉所說的內容,意味著什么。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韓曉甚至能聽到劉文山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聲。他能想象劉叔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突然告訴他,他敬重信賴了十年的大哥、集團掌門人,是殺害他父母的兇手,而他正在被這個“大伯”追殺,需要他幫助去解密可能扳倒對方的證據。
這太瘋狂,太難以置信了。
“小曉,”良久,劉文山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嘶啞得厲害,帶著巨大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你……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這……這怎么可能?你大伯他……他對你視如己出,對集團兢兢業業,他怎么可能……你是不是被人騙了?那個蘇晴,還有那個警察,他們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想利用你對付韓氏?”
預料之中的質疑。韓曉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劉叔沒有立刻斥責他胡說八道,或者直接掛斷電話向韓立仁匯報,這已經是最好的反應了。
“劉叔,我親眼看到了照片,聽到了錄音,看到了蘇晴身上的槍傷,也親眼看到了韓立仁在宴會上的反應!”韓曉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如果不是真的,他為什么要對蘇晴開槍滅口?為什么要立刻封鎖消息、抹黑她?為什么要在我質問他時,那樣氣急敗壞?劉叔,您是我爸最好的朋友,是跟著我爺爺打江山的老人,您真的覺得,我爸媽當年的‘意外’,就那么天衣無縫嗎?韓立仁接手集團后,清洗掉的那些老人,真的都只是‘正常人事變動’嗎?”
他一連串的質問,像重錘一樣敲在電話那頭。又是良久的沉默。
然后,劉文山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疲憊、掙扎,以及一絲深埋已久的痛苦:“你爸……立信他出事前,確實跟我提過,他覺得‘晨曦’項目有問題,跟你大伯吵過幾次。他很擔心,說有些事……水太深。我還勸他,兄弟之間,有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后來,他就出事了。我當時……雖然覺得太突然,太巧,但也沒敢往那方面想……韓立仁是他親大哥??!”
他的聲音哽咽了:“這些年,我看著韓立仁在集團里說一不二,手段越來越……有些事,我看不慣,但人微輕,也改變不了什么。我只想著,把你爸留下的技術這一攤子守好,把你……照顧好,也算對得起立信的在天之靈。可我沒想到……我沒想到真相會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韓曉知道,他動搖了,他相信了,至少,相信了這件事有徹查的必要。
“劉叔,”韓曉趁熱打鐵,語氣懇切而急迫,“我需要您的幫助。只有拿到u盤里確鑿的證據,才能把他們繩之以法,才能為我爸媽,為蘇晴的父親,為所有被他們害死的人討回公道!韓立仁現在一定在監控所有通訊,包括您的。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方式,接入‘玄武’實驗室的網絡,而且不能留下任何痕跡。您能幫我嗎?”
電話那頭傳來劉文山沉重的呼吸聲,還有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的聲音,顯示他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斗爭。幫助韓曉,意味著徹底站在韓立仁的對立面,意味著背叛他服務了二十多年的韓氏集團(或者說,韓立仁掌控下的韓氏),意味著將他自身和家庭置于極度危險的境地??刹粠汀y道眼睜睜看著老友的獨子涉險,看著真相被永遠掩埋,讓韓立仁繼續逍遙法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韓曉握緊了拳頭,手心全是冷汗。蘇晴也屏住了呼吸,蒼白的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終于,劉文山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小曉,我相信你。你不是個胡鬧的孩子,如果不是有確鑿的證據,你不會這么說,更不會用你爸媽的在天之靈起誓?!彼D了頓,似乎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玄武’實驗室有獨立的物理服務器機房,有一條專線是直接連通到我在郊外一處秘密研究點的,那是你爸當年和我一起偷偷建的,為了做一些……不方便在集團內部進行的敏感研究,連韓立仁都不知道。那條專線是物理隔離的,絕對安全。我可以臨時為你開放那個節點的接入權限,給你一個虛擬身份和一次性動態密鑰,你可以通過那個節點,嘗試接入實驗室的核心解密服務器。但是,時間不能太長,最多半個小時,否則可能會被內部安全系統察覺異常。而且,我只能幫你接入,具體的解密操作,需要你自己來,或者你找絕對信得過、且技術過硬的人來操作。我這邊……不能直接參與,否則一旦敗露,我們都會立刻暴露?!?
韓曉的心臟狂跳起來!峰回路轉!劉叔不僅相信了他,還提供了一個連韓立仁都不知道的秘密通道!這簡直是絕處逢生!
“夠了!劉叔,半個小時,足夠了!謝謝您!真的,謝謝您!”韓曉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先別謝我?!眲⑽纳降穆曇舢惓烂C,“小曉,這條路一旦踏上,就沒有回頭路了。韓立仁是什么人,我現在才真正看清楚。你千萬要小心,保護好自己,還有……那個姓蘇的姑娘。給我一點時間準備,一個小時后,我會把接入方式、虛擬身份和動態密鑰,用加密信息發到你剛才打來的這個號碼上。記住,看完立刻銷毀,只能用一次。還有,做完之后,無論成敗,立刻切斷所有聯系,轉移地點,不要再聯系我,除非……除非到了最后關頭?!?
“我明白,劉叔!您也千萬小心!”韓曉鄭重道。
“嗯。保重?!眲⑽纳阶詈笳f了兩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忙音傳來,韓曉還久久握著手機,仿佛不敢相信剛才的對話是真的。劉叔相信了他,答應幫他!這不僅僅是技術上的援助,更是一種道義上的支持,是對他破碎世界的微小修補,證明在這個冰冷的、被韓立仁陰影籠罩的“家族”和集團里,至少還有一絲良知和舊情未曾泯滅。
“他答應了?!碧K晴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也有一絲復雜的感慨。
韓曉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將那個老式手機小心地放在一邊?!耙粋€小時后,他會把接入方式和密鑰發過來。我們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嘗試破解u盤。”
希望,如同穿過厚重云層的微光,雖然微弱,卻真實地照進了這間昏暗的安全屋。但韓曉和蘇晴都清楚,這僅僅是開始。接入網絡,破解u盤,獲取證據,每一步都充滿未知的風險。而那u盤之中,等待他們的,究竟是能將韓立仁和坤叔一擊致命的鐵證,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或是更加令人難以承受的、血淋淋的真相?
共同的敵人,短暫的信任,和一份即將到來的、可能決定所有人命運的加密數據,將這兩個傷痕累累的年輕人,更加緊密地綁在了一起。他們坐在昏暗的光線里,等待著。窗外的城市已然完全蘇醒,車水馬龍,人聲嘈雜,但那是一個與他們暫時無關的世界。他們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這間陋室,一個重傷未愈的女孩,一個前途未卜的青年,和一臺即將連通未知與危險的、沉默的電子設備。
攜手面對最終的真相。這“攜手”,充滿試探與不得已;這“面對”,需要勇氣與智慧;而這“最終的真相”,或許比他們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殘酷。但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握緊彼此冰冷的手(哪怕只是象征意義上的),踏出這通往深淵、也或許是通往光明的,第一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