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華宴會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堅硬的水晶,璀璨吊燈的光芒落在每個人臉上,折射出驚愕、茫然、探究,以及難以掩飾的緊繃。那份沾染暗紅血跡、靜靜躺在光潔紅木桌面上的透明文件袋,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瞬間凍結了所有虛假的寒暄。
韓立仁臉上的儒雅微笑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混合著驚怒與難以置信的陰沉。他目光如刀,先是在渾身繃帶、氣息微弱卻眼神如冰的蘇晴(林芳)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旁邊的羅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羅偵探,我需要一個解釋。你帶著一個……身份不明、顯然遭受嚴重傷害的人,闖入我的私人宴會,發表這些荒謬的指控,是什么意思?還有這份……”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不知所謂的‘東西’。”
羅梓沒有看他,只是微微側身,擋在蘇晴的擔架床前,平靜地迎上韓立仁的目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韓先生,這位是蘇晴小姐,蘇明遠工程師的獨生女。至于解釋,以及這份文件的內容,我想,不如先請在場的諸位,特別是韓曉先生,親眼看看,再做判斷不遲。”他的目光掃過桌邊幾位面露驚疑、竊竊私語的外賓,最終落在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抖的韓曉身上。
韓曉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突然失去靈魂的雕塑。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蘇晴身上,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纏滿繃帶的身體,插著輸液管的手,以及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仿佛要將他和他父親焚燒殆盡的眼睛。蘇晴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的心臟。父親……坤叔……追殺……還債……這些詞匯在他腦中瘋狂沖撞,與他過往十年所認知的世界、所篤信的一切,產生了劇烈的、近乎撕裂的沖突。他想否認,想斥責這是污蔑,是瘋子胡亂語,但蘇晴眼中那深切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痛苦與恨意,以及她此刻慘烈到極致的模樣,都讓他無法說出任何一個字。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聲音。
“荒謬!”韓立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輕響,試圖重新掌控局面,“蘇明遠?那個十年前因嚴重失職、導致重大安全事故、愧對集團和員工,最后跳樓自殺的工程師?他的女兒?羅偵探,我不知道你從哪里找來這個人,編造出這樣一出戲碼,還弄出這么一份可笑的‘證據’,但這里是韓氏的私人宴會,不是你表演鬧劇的地方!保安!”他沉聲喝道,目光銳利地看向門口。
門外的兩名保鏢聞聲,手已按在耳麥和腰間,隨時準備沖入。
“韓先生,”羅梓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韓立仁的怒喝和保鏢逼近的腳步聲,“在您叫保安之前,何不先看看這份文件的其中一頁?特別是關于‘晨曦’項目二期工程專項賬戶,在事故發生后一個月內,那幾筆總計超過八位數、流向海外離岸公司的資金記錄?以及,附在后面那份,有您親筆簽名和私章確認的、關于處理‘相關遺留問題特別經費’的批示復印件?”
羅梓的話音不重,卻像一道驚雷,劈在寂靜的宴會廳中。那幾位原本只是驚疑不定的外賓,臉色瞬間變得微妙而嚴肅,彼此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晨曦”項目,十年前那場震驚業界、導致多人傷亡、讓韓氏集團一度陷入輿論風暴和調查漩渦的重大事故,他們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而“資金流向”、“離岸公司”、“特別經費”這些詞匯,在商人耳中,無異于最敏感的警報。
韓立仁的臉色,在羅梓說出“晨曦項目二期工程專項賬戶”和“親筆簽名”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心虛與慌亂,但立刻被更深的怒意和“被誣陷”的憤慨所掩蓋:“胡亂語!偽造文件,惡意誹謗!羅梓,我不管你是受誰指使,今天你和你帶來的這個人,必須為你們的行付出代價!”他轉向那幾位外賓,換上歉意而沉穩的表情,“各位,非常抱歉,讓各位看到如此不堪的一幕。這完全是一場惡意的、針對韓氏和我個人的污蔑和敲詐。請給我一點時間處理,我會……”
“夠了!”一聲嘶啞卻無比清晰的厲喝,打斷了韓立仁的話。
是蘇晴。她躺在擔架上,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微微顫抖,但目光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韓立仁,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偽造?韓立仁,你敢不敢現在,當著你兒子,當著這些‘貴賓’的面,打開這個袋子,看看里面的東西!看看那些從集團隱秘賬戶流出的資金憑證,看看你和坤叔――你那位在海外為你處理‘臟事’的白手套――多年來的秘密通信記錄摘要,看看關于十年前事故現場那個被篡改的、關鍵的應力監測數據的原始報告備份!看看你為了掩蓋真相、為了侵吞項目巨款、為了把責任全部推給我父親這個項目現場負責人,都做了些什么!”
她每說一句,韓立仁的臉色就陰沉一分,而韓曉的臉色就蒼白一分。蘇晴的話,細節如此具體,指向如此明確,絕不像空穴來風。
“還有,”蘇晴的目光轉向韓曉,那目光中的恨意稍減,卻多了更深的悲涼和一種近乎殘忍的憐憫,“韓曉,你一直想知道,為什么你父母會在你十歲那年,突然在海外考察途中‘意外’遭遇沉船事故雙雙身亡,連遺體都沒找到,是嗎?”
韓曉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看向蘇晴,眼中充滿了驚駭和一種近乎恐懼的預感:“你……你說什么?我父母的事故……你知道什么?!”
蘇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錐心:“看看文件后面……關于坤叔早期發家史的調查,和他第一個海外合作方的關系……還有,你父母去世前三個月,你父親堅持要深入調查集團內部幾筆異常資金流向,甚至與你大伯――也就是你尊敬的這位父親――發生過激烈爭吵的記錄……雖然被抹去了,但總有人記得,總留有痕跡……”
“閉嘴!你這個瘋子!滿口胡!誣陷!誹謗!”韓立仁終于徹底失態,他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額角青筋暴起,指著蘇晴,對著門口厲聲咆哮,“保安!把這兩個瘋子給我拖出去!立刻!通知法務部,準備起訴!告他們誹謗、敲詐、非法闖入!”
門外的保鏢不再猶豫,猛地推開門就要沖入。
“我看誰敢動!”
一聲冰冷至極、仿佛帶著冰碴的聲音響起。不是羅梓,而是韓曉。
他一直低著頭,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此刻猛地抬起頭,臉上已無半分血色,眼眶赤紅,里面翻涌著驚濤駭浪――震驚、懷疑、恐懼、憤怒,以及一種世界觀崩塌后的巨大茫然和痛苦。他一步踏前,擋在了沖進來的保鏢和蘇晴的擔架之間,雖然身形單薄,但此刻爆發出的氣勢卻讓兩名訓練有素的保鏢都為之一頓。
韓曉沒有看保鏢,也沒有看羅梓,甚至沒有看蘇晴。他的目光,如同兩把燒紅的刀子,死死釘在他父親――韓立仁的臉上。那目光是如此陌生,充滿了審視、質疑,以及一種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父親,”韓曉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讓她說完。把……那份文件,給我看。”
“小曉!你瘋了?!她在胡說八道!她在挑撥離間!她在為她那個失敗懦弱的父親翻案,不惜污蔑我們韓家!”韓立仁又驚又怒,他沒想到一向對他聽計從、敬畏有加的侄子,會在這個時候,當著外人的面,如此頂撞他,甚至站在“敵人”一邊。
“是不是胡說八道,是不是污蔑,”韓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看了才知道。把文件,給我。”他伸出手,指向桌上那份染血的密封袋。
宴會廳里,落針可聞。幾位外賓已經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遠遠超出商業范疇,涉及到家族丑聞甚至可能的刑事犯罪,紛紛悄然起身,禮貌而迅速地表示先行告辭。韓立仁想要挽留,卻已無法開口,只能臉色鐵青地看著他們匆匆離去。
轉眼間,偌大的宴會廳里,只剩下韓立仁、韓曉、蘇晴、羅梓,以及門口進退兩難的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