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伴隨著長時間的高度緊張和時差帶來的生理紊亂,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蘇晴強撐著,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刺激神經。在這種環境下睡著是危險的,潛意識可能會暴露真實情緒,甚至說出不該說的話。她必須保持清醒,至少在飛機降落前。
她開始在心里默默復習一些最基本的英語短句,這是她為這次行程做的、極其有限的準備之一。她過去的英語足以應付商業談判,但那是“蘇總”的英語,帶著專業領域的流暢和自信。而“林芳”,一個可能連初中都沒畢業的下崗女工,應該只有最基礎的、口音濃重的詞匯量。“hello.”“sorry.”“thankyou.”“whereis…?”“howmuch?”她反復默念,試圖將發音調整得更“土”一些,更符合“林芳”的身份背景。她知道,語將是她在海外最大的障礙之一,尤其是進入加拿大這樣的英語國家后。但眼下,首先要應付的是東南亞的中轉機場。
就在她與困意和疲憊做斗爭時,機艙廣播再次響起,空乘用中英雙語通知,飛機即將開始下降,請大家系好安全帶,調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舷窗外,已經可以看到下方深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海洋,以及遠方海岸線模糊的輪廓。
目的地,到了。
蘇晴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拍。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獵手進入陌生領地前的警覺與亢奮。她最后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確認最重要的證件、現金和那根用布條緊緊纏繞、偽裝成***的鋼管短矛(她將其拆成兩截,分別藏在行李袋的夾層和綁在小腿的繃帶下,以極其冒險但有效的方式通過了安檢)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飛機開始降低高度,失重感再次傳來,耳膜因氣壓變化而脹痛。下方城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異國的建筑風格,陌生的街道布局,密密麻麻的、如同玩具盒子般的房屋和車輛。陽光熾烈,空氣通透,與國內城市那種熟悉的灰霾感截然不同。
著陸時的震動傳來,伴隨著輪胎與跑道摩擦的刺耳聲響。飛機滑行,速度漸緩,最終停靠在廊橋旁。艙門打開,濕熱而陌生的空氣瞬間涌入機艙,混雜著機油、熱帶植物和某種難以喻的、屬于東南亞的、濃烈而復雜的香料氣味。
蘇晴(林芳)隨著人流,慢慢走下舷梯,踏上異國的土地。腳下是堅硬而滾燙的混凝土。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刺得她微微瞇起眼睛。耳邊充斥著各種她聽不懂的語,英語、當地語、還有其他語種的混雜。穿著各式制服的地勤人員,膚色各異的旅客,巨大的、印著陌生航空公司和目的地標識的指示牌……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你已經遠離了熟悉的一切,踏入了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戰場。
她沒有立刻走動,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低頭,仿佛被這陌生的環境和耀眼的陽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趁機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出口方向,海關和入境檢查的指示牌,兌換貨幣的柜臺,出租車招呼站……她在腦中快速構建著機場的基本布局圖。
然后,她深吸一口氣,那濕熱、陌生的空氣充滿胸腔,帶著一種近乎灼燒感的熱度。她拉了拉肩上破舊的行李袋,挺直了因為長途飛行和刻意偽裝而顯得有些佝僂的背脊,邁開腳步,朝著“arrival”(到達)和“immigration”(移民局入境檢查)的指示牌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步伐,依舊穩定。眼神,在低垂的劉海遮掩下,銳利如初。
“林芳”的跨國之旅,開始了。而蘇晴的復仇之路,也正式踏出了國門,邁入了這片全然陌生、危機四伏的天地。前方是海關盤問,是入境檢查,是語障礙,是資金短缺,是目標不明,是可能無處不在的監視與危險。
但她別無選擇,亦無路可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