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梓”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在老機床廠家屬區這片渾濁的水潭里,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她像一顆最普通的塵埃,悄無聲息地沉降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每天清晨,天光微亮,她便起身,用那個銹蝕的水龍頭里流出的、帶著鐵銹味的冷水草草洗漱,換上那身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廉價衣褲,將長發盤起,用最樸素的發夾固定,再戴上一頂從舊貨攤淘來的、帽檐有些塌軟的舊帽子。鏡子(一塊從垃圾堆撿來的、邊緣碎裂的小方鏡)里映出的,是一張蒼白、消瘦、眼神疲憊而警惕、與“蘇晴”那張精心修飾、溫婉動人的臉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的面容。長期的營養不良、精神壓力和刻意模仿的瑟縮姿態,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好幾歲,像一個被生活重壓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沉默寡的外來務工婦女。
生存是首要的,也是最好的偽裝。她很快在附近一個凌晨開市的蔬菜批發市場,找到了一份臨時搬運工的工作。工作極其辛苦,報酬微薄,按小時計費,且隨時可能被更年輕力壯的人取代。但她需要這份工作帶來的幾個好處:現金日結,無需身份核查;接觸大量流動性強、背景復雜的人員,便于觀察和獲取市井信息;工作時間在凌晨到清晨,避開了白日里可能更嚴密的巡邏和監控;最重要的是,這份工作讓她“羅梓”這個身份,有了一個合理且不起眼的社會定位和收入來源,能夠自然地融入這片區域的底層生態。
每天弓著腰,在冰冷潮濕、彌漫著爛菜葉和泥土腥氣的市場里,將一筐筐沉重的蔬菜從卡車上卸下,分揀,搬運到各個攤位上。粗糙的編織袋邊緣和冰冷的菜筐把手,很快在她本就細嫩、如今更加缺乏保養的手掌上磨出了一層薄繭和細小的傷口。汗水浸透廉價的衣衫,混合著塵土的酸臭氣息,讓她與周圍那些同樣為一口飯食而掙扎的人們毫無二致。她很少說話,只是悶頭干活,對工頭的呼喝和同伴偶爾的抱怨報以沉默或一個含糊的點頭。她的“孤僻”和“勤快”很快被接受,甚至被視作理所當然――在這里,每個人都疲于奔命,沒人在意一個外來女人的心事。
下午是“屬于羅梓自己的時間”。她會用上午掙來的、沾著泥污和汗漬的零錢,在市場邊緣最便宜的快餐攤買兩個饅頭或一碗清湯寡水的面條,蹲在角落里快速吃完。然后,她會回到那個簡陋的“工作室”,反鎖上門,仔細清洗身體和那身臟污的工作服(只有兩套換洗),晾曬在屋內隱蔽處。做完這些,她會小睡一兩個小時,以補充嚴重不足的睡眠。醒來后,便是“調查”和“籌劃”的時間。
她沒有電腦,沒有智能手機,與數字世界幾乎絕緣。這既是巨大的不便,也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保護。她的信息來源,主要依賴最原始的方式:觀察和傾聽。
她開始有規律地“散步”,范圍逐漸從家屬區擴大到周邊幾條街區。她留意街邊店鋪的招牌變化,張貼的各類小廣告(尋人、招工、出租、甚至一些看似胡亂語的涂鴉),廢舊報刊回收點的“存貨”,公共報欄里過期報紙的邊角消息,以及茶館、小賣部門口那些閑聊老人、下崗工人、家庭主婦們的只片語。她像一個沉默的錄音機,貪婪地吸收著一切看似無關的信息碎片,試圖從中拼湊出這座城市、特別是與“林世昌”、“預見未來”、“昌榮貿易”等關鍵詞相關的任何風吹草動。
幾天下來,收獲寥寥。主流媒體的報道依舊圍繞著“預見未來”案的“司法進展”和“企業重組”做文章,用詞謹慎,對核心矛盾諱莫如深。市井流中偶爾能聽到“林世昌”這個名字,大多與“大老板”、“有手段”這類模糊的評價掛鉤,或者與一些真假難辨的財富傳聞、風流軼事相關,并無實質性內容。關于“韓曉”或“沈冰”,幾乎無人提及,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這并不奇怪,普通民眾的注意力總是容易被更鮮活、更貼近生活的信息吸引。
然而,蘇晴(羅梓)并未氣餒。她知道,真正的線索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打開。她現在缺乏的,正是那把鑰匙――一個安全的、能夠接入更專業或更隱秘信息網絡的渠道。
“聯系昔日值得信任的伙伴”。這個念頭,在她心中反復盤旋,卻始終無法落地。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堵布滿尖刺的墻,明知墻后可能有路,卻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也害怕稍一用力,便被刺得鮮血淋漓。
誰是“值得信任”的?這個標準,在經歷了林世昌的背叛(她幾乎已認定是背叛)、林之恒的私下監視、以及自身對沈冰可能犯下的巨大錯誤之后,變得無比苛刻,甚至近乎虛無。她昔日的社交網絡,幾乎完全建立在“蘇晴”這個身份和林世昌的羽翼之下。那些對她阿諛奉承的“朋友”,那些與她有利益往來的“伙伴”,那些在她“復仇”路上提供過便利的“關系”……此刻想來,沒有一個能經得起“信任”二字的拷問。他們要么是林世昌的人,要么是趨炎附勢之徒,要么就是被她利用的棋子。在她“失勢”(被監視居住)后,這些人恐怕早已作鳥獸散,甚至可能掉轉槍口。
父親那邊的舊關系?昌榮貿易倒臺后,樹倒猢猻散,幸存者要么遠走他鄉,要么被林世昌收編或打壓,剩下的恐怕也對“蘇兆榮的女兒”避之唯恐不及,誰知道她是不是林世昌派來試探的誘餌?
似乎,她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舉目無親,無枝可依。
但……真的一個都沒有嗎?
夜深人靜,躺在堅硬的床板上,蘇晴的腦海中,如同老舊的電影放映機,開始緩慢地、一幀幀地回放那些塵封的、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碎片。不是關于林世昌的圈子,也不是關于她刻意經營的“社交”,而是更早之前,在她還是“蘇晴”、尚未被仇恨完全吞噬時,那些短暫出現過、又因各種原因(主要是她自己的刻意疏遠)而漸漸淡出生命軌跡的、模糊的面孔。
大學時代,那個總是戴著厚厚眼鏡、沉迷于計算機和密碼學、性格有些孤僻卻極其真誠的學長,陸文遠。他曾對她表示過青澀的好感,但她當時一心撲在學業和家族的陰影上,禮貌而疏離地拒絕了他進一步的接近。后來聽說他去了海外深造,研究方向似乎是網絡安全和加密通信,與商業圈毫無瓜葛。最后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幾年前在某本極其專業的學術期刊上,看到一篇他作為第二作者發表的、關于“抗量子計算攻擊的新型同態加密算法”的論文,艱深晦澀,與她的世界相隔萬里。他為人正直,甚至有些迂腐,對技術有著近乎赤子之心的熱愛,厭惡商業炒作和人際傾軋。最重要的是,他與林世昌、與“預見未來”、與昌榮貿易都毫無關聯。如果他還記得她,或許……還會保留一絲學妹的情誼?但如何聯系他?他如今人在何處?是海外還是國內?即使聯系上,他會相信“蘇晴”的求助嗎?會愿意卷入如此危險的旋渦嗎?更重要的是,如何安全地聯系他?任何通過常規通訊方式(郵件、電話、社交軟件)的嘗試,都可能暴露她的位置和意圖。
母親病重時,在老家那個小縣城醫院里,那位醫術并不十分高明、但極其負責、對母親多有照顧、后來母親去世時還悄悄塞給她一點錢、讓她“好好活下去”的老中醫,周伯年。周伯年只是個普通的縣城醫生,與外界幾乎沒什么聯系,但他仁厚,念舊情。他或許是她過去生活中,少數幾個不摻雜任何利益、純粹出于善意對待她的人。但他能提供什么幫助呢?他年事已高,身處偏遠小城,對這里的風云變幻一無所知。聯系他,最大的可能是給他帶去無妄之災。而且,她連周伯年是否還健在都不知道。
還有……沈冰那邊的人。這個念頭讓她心臟一陣抽痛。沈冰身邊,是否還有沒有被林世昌和蘇晴完全腐蝕、甚至對沈冰遭遇抱有同情或懷疑的人?陳默自然是一個,但他已不知所蹤,且顯然是“信鴿”或“組織”的人,那條線太過神秘和危險。沈冰的父親韓東明,生前是否有一些正直可靠的老部下、老朋友,在韓家出事后被邊緣化或排擠,對林世昌心存不滿?她依稀記得,韓東明似乎有個關系極好的戰友,姓李,后來好像去了政法或紀檢系統,職位不低,為人剛正不阿。韓東明出事前后,這位李叔叔似乎還公開表達過對案件的一些疑慮,但很快被更強大的輿論和“證據”淹沒,后來似乎也沉寂了。這個人,會是潛在的嗎?但他位高權重,是調查組可能接觸甚至倚重的人,她一個“在逃犯”去接觸,無異于自投羅網。而且,他如果知道她就是陷害沈冰的元兇之一,恐怕第一個就會把她抓起來。
思來想去,每一條可能的“聯系”路徑,都布滿了荊棘和陷阱。不是風險太大,就是希望渺茫,或者根本無從下手。
或許,她應該轉換思路。“聯系”不一定意味著直接接觸。也許,她可以通過更迂回、更隱蔽的方式,向外界傳遞信息,或者,從公開或半公開的信息源中,篩選出可能與“昔日伙伴”相關的線索,先進行遠距離的觀察和評估。
她需要一臺可以安全上網的設備,哪怕只能使用很短的時間。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那個黑色的u盤,像一塊磁石,不斷吸引著她的注意力。里面到底有什么?是關鍵證據,還是另一個陷阱?她必須知道。
幾天后,轉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那天下午,她在“散步”時,經過家屬區附近一個自發形成的、規模很小的舊貨夜市。攤位上擺滿了各種從廢品站、拆遷房、甚至垃圾堆里淘換來的“寶貝”:缺了零件的收音機、屏幕碎裂的計算器、生銹的工具、泛黃的舊書、以及一些早已過時的電子設備。
她的目光,被一個攤位上幾臺堆在一起、沾滿灰塵、型號各異的老舊筆記本電腦和臺式機主機箱吸引。攤主是個穿著油膩工裝、頭發亂蓬蓬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就著路燈修理一個破舊的電磁爐。
蘇晴停下腳步,裝作隨意翻看旁邊一堆舊書的樣子,目光卻瞟向那些電腦。大多外殼破損嚴重,屏幕缺失,看起來完全是廢品。但其中有一臺黑色的、14寸的thinkpad,型號很老(t60?),外殼雖然也有劃痕,但相對完整,鍵盤和觸摸板似乎還在。她注意到,電腦的電源適配器就胡亂纏在旁邊。
“老板,這些電腦……還能用嗎?”她壓低聲音,用那種帶著怯生生好奇的語氣問。
攤主抬起頭,瞥了她一眼,又看看那些電腦,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這些?都是收來的破爛,好壞不知。你要啊?便宜,五十塊錢一臺,自己拿回去碰運氣。不過說好啊,賣出不管,不退不換。”
五十塊。對她來說不是小數目,但尚在可承受范圍。關鍵是,這些電腦看起來完全不具備聯網能力(沒有內置無線網卡,以太網口也可能損壞),而且型號老舊,操作系統估計早就停止更新,甚至可能根本沒有系統。這反而在某種程度上,符合她“安全”的需求――一臺無法聯網、只能本地操作的老舊機器,正好可以用來讀取那個u盤,而不必擔心被遠程監控或感染病毒。
“我……我想買一臺,給孩子看看動畫片,家里電視壞了。”她編了個理由,指了指那臺thinkpad,“這個……看起來結實點。”
攤主無所謂地聳聳肩:“行,就它吧。五十,電源適配器送你。自己拿回去搞,搞不搞得定不關我事。”
蘇晴付了錢,拿起那臺沉甸甸的舊電腦和電源線,用一塊舊布包好,抱在懷里,快步離開了夜市。心臟在胸腔里微微加速跳動。這或許是她目前能獲取的、最接近“安全電腦”的東西了。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讓它運行起來,以及如何確保在運行u盤內容時,不會因為惡意代碼或硬件問題導致信息泄露或損壞。
回到“工作室”,鎖好門。她仔細檢查了這臺thinkpad。機身很臟,但接口基本完好。她嘗試接通電源,按下開機鍵。風扇發出沉悶的轉動聲,但屏幕一片漆黑,只有硬盤指示燈偶爾微弱地閃爍一下。沒有自檢通過的“嘀”聲,也沒有任何顯示。看來是壞的,或者缺少關鍵部件(比如內存條)。
她沒有氣餒。這在她預料之中。她需要的不是一臺能正常工作的電腦,而是一個可以讀取u盤數據的“環境”。她想起了大學時,陸文遠曾跟她閑聊時提到過的一些極客技巧,比如如何用最簡單的工具(一個usb接口的讀卡器,甚至直接焊接)從損壞的電腦主板或硬盤上提取數據,或者如何用“livecdusb”的方式,繞過損壞的操作系統,直接運行一個輕量級的、位于光盤或u盤上的操作系統來訪問硬盤。
她不需要那么復雜。她只需要確認這臺電腦的硬盤是否完好,以及主板上的usb接口是否還能供電和傳輸數據。如果硬盤是好的,她可以嘗試將其拆下,連接到另一臺設備上讀取?但她沒有另一臺設備,也沒有工具和技術。
或者……她可以嘗試制作一個“linuxliveusb”?用一個功能完好的u盤,寫入一個輕量級的linux發行版(比如puppylinux或tinycore),用它來啟動這臺老舊的thinkpad,或許能繞過其損壞的windows系統,直接提供一個可用的操作環境來讀取那個黑色u盤。但這需要另一臺能上網、能制作啟動u盤的電腦,以及相應的知識和軟件。她都沒有。
似乎又陷入了死胡同。
蘇晴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著粗糙的磚墻,看著面前那臺沉默的、仿佛在嘲笑她的廢舊電腦,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技術壁壘,在此刻成了橫亙在她與真相之間一道難以逾越的高墻。她不是陳默,不是陸文遠,她對硬件的了解極其有限。
難道真的要冒險,去找一個街邊的電腦維修店?或者,去網吧,嘗試在公共電腦上讀取u盤?不,那太危險了。u盤里的內容可能包含追蹤程序或病毒,一旦插入聯網設備,她的位置和意圖就可能瞬間暴露。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考慮是否將u盤物理破壞、徹底埋葬這個秘密時,目光無意中掃過旁邊那堆從夜市一同買回的、打算當作廢品處理的舊書。最上面一本,是一本紙張泛黃、封面破損的《家庭電腦維修入門(1998年版)》。她隨手拿起來,漫不經心地翻著。書里充斥著早已過時的dos命令、硬件跳線圖和軟盤驅動器維修指南,對她毫無用處。
然而,在翻到靠近封底的一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頁的空白處,有人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極其潦草、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字,似乎是一個網址和一行字符:
“bbs.tech-archive.oldhardware|密碼:磐石1990#”
看起來像是某個早已被遺忘的技術論壇的地址和一個可能過時的登錄密碼。這可能是前主人隨手記下的,也可能是書本身流轉過程中某個無聊者的涂鴉。
但“tech-archive”(技術檔案)和“oldhardware”(老舊硬件)這兩個詞,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了蘇晴。這是一個專注于老舊硬件和技術檔案的論壇?也許,上面會有關于如何啟動和維修像她手中這臺thinkpadt60這類古董機器的討論?甚至,可能有愛好者分享如何制作不依賴原機系統的啟動盤、或者如何修復損壞主板的經驗?
這個發現讓她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她需要上網,訪問這個論壇。但她沒有能上網的設備。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遠處,家屬區入口附近,有一家招牌破舊、燈光昏暗的“極速網吧”。那是這片區域年輕人、無業者和流動人口偶爾光顧的地方,環境嘈雜,管理松散,通常不需要嚴格的身份登記,用現金就能上機。風險極高,但或許……是她目前唯一能快速、匿名接入互聯網的地方。
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