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只有兩個文件。一個是文本文件,名字是“readme_first”(先讀我)。另一個,是一個音頻文件,名字是一串毫無規律的數字和字母組合,擴展名是.wav。
她先點開了那個文本文件。里面是幾行字,字體是陳默慣用的那種等寬字體:
“曉曉(如果你能看到這個,說明你還活著,并且找到了這里,謝天謝地):”
“這個安全屋和里面的東西,是我多年前途經此地時,隨手布置的一個‘保險絲’,沒指望真能用上。但看來,命運還是把我們逼到了絕路。”
“音頻文件里的內容,是我在離開‘預見未來’前,最后一次與林世昌‘攤牌’時,偷偷錄下的。當時我已經察覺他對‘預見未來’和你圖謀不軌,但苦無證據,也無法取信于你(你當時太信任蘇晴,而蘇晴……唉)。我本想用這個作為最后的籌碼或護身符,但后來發生的事太快,我沒來得及。”
“錄音里,林世昌親口承認了與蘇晴的關系,提到了‘昌榮貿易’的舊債,暗示了對你父親的‘安排’,并威脅我如果不配合他們的計劃,就會讓我‘消失’。雖然他沒有直接說出所有細節,但結合你手中的其他線索,足以構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將他、蘇晴,以及他們背后的‘灰隼’釘死!”
“記住,這個錄音是原始文件,未經任何剪輯。文件哈希值在下面,可用于驗證完整性。我已經對它進行了多層加密和隱藏,只有用我留給你的特定密鑰(就是剛才你輸入的)才能解密播放。播放一次后,文件會自毀,但你可以復制到其他設備,不過要小心,對方可能有技術手段檢測和追溯。”
“拿到這個,立刻離開邊境,去找最高檢的秦衛國,或者你父親的老戰友、現在在經偵總局的李局。他們是可靠的人,會相信你。不要相信任何地方上的力量,林世昌的手伸得很長。”
“保重。希望還來得及。――陳默”
沈冰呆呆地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陳默……他一直都在!即使在離開后,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候,他依然在暗中為她留下了翻盤的希望!這個安全屋,這個錄音,是他多年前就埋下的伏筆,是他在黑暗中為她保留的、最后的光明火種!
愧疚、感動、希望、憤怒……無數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一直用冰冷恨意筑起的心防。她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掙扎,原來,始終有一個人,在更深的黑暗里,默默地為她鋪下了一條生路。
她用力抹去眼淚,視線重新聚焦在那個音頻文件上。這就是陳默說的“最后一塊”!足以將林世昌、蘇晴、“灰隼”的罪惡徹底曝光的、最直接的證據!一份錄音!林世昌親口承認的錄音!
她的手顫抖著,點開了那個音頻文件。
筆記本電腦自帶的、音質極差的喇叭里,傳出了一陣輕微的電流噪音,然后是兩個人清晰的對話聲。一個聲音低沉、緩慢,帶著一種慣有的、偽善的溫和,正是林世昌!另一個聲音年輕些,冷靜中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失望,是陳默!
錄音開始
陳默(聲音壓抑):“林叔,我最后叫您一聲林叔。‘預見未來’的技術核心和倫理底線,是韓總和曉曉的心血,也是我們這群人最初的理想。您和蘇晴想把它變成純粹的賺錢工具,甚至用它來做一些見不得光的數據交易,我絕不答應。”
林世昌(輕笑,帶著一絲嘲諷):“小陳啊,你還是太年輕,太理想主義。商場上,哪有什么純粹的理想?韓東明是個人物,可惜,太固執,太重那些虛頭巴腦的‘原則’。至于曉曉那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被她爸保護得太好,太容易相信人。比如蘇晴,多好的姑娘,對她多‘貼心’。”
陳默(聲音更冷):“蘇晴接近曉曉的目的,您我都清楚。是為了‘昌榮貿易’那筆舊賬吧?蘇兆榮當年卷款潛逃,害了多少人?您和他,到底有什么瓜葛?蘇晴現在來找韓家‘討債’,您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林世昌(沉默片刻,聲音陰沉下來):“你知道的太多了,小陳。有些舊事,就該讓它爛在時間里。蘇兆榮是自作自受,但他留下的……麻煩,總得有人處理。韓東明當年‘見死不救’,甚至可能落井下石,蘇晴恨他,天經地義。我?我只是個念舊情的,幫幫故人之女,順便……清理一下過時的障礙,讓有價值的資產,落到更懂得運用它的人手里。”
陳默(厲聲):“所以你們就計劃構陷曉曉,出賣公司數據?甚至……對韓總下手?!那是謀殺!”
林世昌(聲音陡然嚴厲):“陳默!注意你的辭!韓東明的‘意外’,警方已經有了結論。至于曉曉,她是成年人,要為自己的‘商業決策’負責。至于你……如果聰明的話,拿著這筆錢(紙張翻動聲),離開這里,永遠閉上嘴。你是個技術天才,到哪里都能混口飯吃。何必為了一個已經垮掉的公司,和一個……注定沒有好下場的女人,搭上自己?”
陳默(冷笑):“錢?您覺得我在乎這個?我在乎的是真相,是公道!你們不會得逞的!我一定會找到證據,揭穿你們!”
林世昌(聲音冰冷,帶著殺意):“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陳默,你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如果你還這么‘不識時務’……恐怕,你就得去陪韓東明了。聽說,那邊的河水,今年特別冷。”
錄音結束,傳來輕微的、類似設備關閉的“咔噠”聲,然后是長久的電流噪音,直到文件末尾。
錄音播放完了。
狹小、黑暗、堆滿電子垃圾的小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筆記本電腦散熱風扇發出的低沉嗡鳴,和沈冰自己那劇烈到幾乎要炸開的心跳聲、以及壓抑到極致的、粗重的喘息。
她呆呆地坐在冰冷骯臟的地面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工作臺,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靈魂。淚水早已干涸在臉上,留下冰冷的淚痕。但她的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悲慟、滔天憤怒、以及……終于看到希望的、冰冷而熾烈的光芒!
是真的!都是真的!林世昌親口承認了!承認了蘇晴與“昌榮貿易”蘇兆榮的關系,承認了他們針對韓家的報復動機,承認了“清理障礙”(指謀殺父親!),承認了構陷她的計劃,甚至還威脅要除掉陳默!
這不再是間接證據,不再是技術分析,不再是猜測和推理!這是來自主謀之一的、親口的、無可辯駁的供述!雖然有些地方措辭隱晦,但結合上下文和已知事實,其指向性毋庸置疑!
這就是陳默留給她的、足以翻盤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有了這個錄音,再加上她從“影子路徑”獲取的加密資金流向線索,從“老貓”那里得到的技術偽證破綻,以及她所掌握的蘇晴、林之恒等人的活動證據……一個完整、堅實、無可辯駁的證據鏈,終于在她手中,拼合完成!
林世昌、蘇晴、“灰隼”……你們的末日,到了!
狂喜如同海嘯,幾乎要將她淹沒。但她強行壓下,用顫抖的手,按照陳默文本文件里的指示,迅速將那個音頻文件復制到了自己身上僅存的、那個陳默早期給的、帶有加密功能的普通u盤里(她一直貼身藏著)。然后,她看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那個原始音頻文件,在復制完成后,閃爍了幾下,自動變成了一堆亂碼,然后消失不見――自毀程序啟動了。
她將陳默的文本文件也復制了一份。然后,她拔下了那個黑色的、鳥喙標志的存儲設備,小心地貼身收好。這東西本身,也許也是證據。
做完這些,她才感覺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幾乎要癱倒在地。但希望帶來的力量,支撐著她。她必須立刻離開這里!帶著這個致命的證據,去找陳默信中提到的、最高檢的秦衛國或者經偵總局的李局!只有他們,才能動用合法的力量,將那些仇人一網打盡!
可是,怎么離開?她現在還在邊境小鎮,被“灰隼”的人圍追堵截,身體瀕臨崩潰。從這里到首都,千里之遙,關卡重重,危機四伏。
陳默的信里沒有給出具體的離開方案。也許,他也沒料到她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但無論如何,必須走!立刻!馬上!
沈冰掙扎著站起來,將筆記本電腦關機,小心地抹去自己觸摸過的痕跡。然后,她拄著鋼筋,掀開麻布簾子,重新踏入外面冰冷黑暗的夜色。
就在她踏出小屋的瞬間,遠處棚戶區的邊緣,突然亮起了幾道雪亮的汽車大燈光柱,伴隨著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碎石的刺耳聲響,正朝著她這個方向快速逼近!同時,更遠處似乎也響起了零星的、壓抑的呼喝聲和腳步聲!
是“灰隼”的人!他們擴大了搜索范圍,甚至動用了車輛!而且,似乎不止一隊人馬!他們像一張收攏的大網,正朝著這片最偏僻的棚戶區合圍過來!
沈冰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他們怎么來得這么快?!是那個男孩被抓住了?還是她剛才在小屋里的動靜(比如電腦風扇聲)被聽到了?或者,對方已經通過某種技術手段,鎖定了這個區域?
沒有時間思考了!燈光越來越近,引擎聲和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她甚至能看到燈光晃動中,一些人影正從各個方向包抄過來!
絕境!又是絕境!但這一次,她手中握著翻盤的證據,握著復仇的希望!她絕不能在這里被抓住!絕不能!
沈冰的目光,瞬間投向棚戶區后方那片長滿荊棘灌木的、低矮的土坡,以及更遠處,在夜色中顯得更加黑暗深邃的、連綿起伏的山巒輪廓。
進山!只有逃進那片莽莽群山,才有一線生機!雖然以她現在的狀態,進山幾乎等于自殺,但留在原地,更是十死無生!
她不再猶豫,用盡全身最后的力量,扔掉礙事的鋼筋,緊緊按住懷中那個藏著所有證據和希望的貼身口袋,然后,像一頭受傷的、被逼到絕境的母獸,朝著那片黑暗的、充滿未知危險的山林,踉蹌著,卻義無反顧地,狂奔而去!
身后的燈光、引擎、呼喝聲,如同死神的獰笑,越來越近。而前方,是吞噬一切的無邊黑暗,也是……可能存在的,最后的生路。
一份錄音,點燃了希望,也引來了更致命的獵殺。沈冰知道,這最后一程,將是她復仇之路上,最血腥、也最絕望的――亡命奔逃。但她眼中,卻燃燒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熾烈、更加決絕的火焰。
因為這一次,她不再是為了逃避死亡而奔跑。
而是為了,將死亡……帶給那些將她推入深淵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