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阿昌沉聲道,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方向……好像是屠宰場那邊。”
屠宰場?“老貓”的集裝箱!
沈冰的心臟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一種冰冷的、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她的脊椎。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對阿昌說:“我去看看!如果……如果我沒回來,或者天亮前沒到碼頭,你就別等了,自己保重!”說完,不等阿昌回應,她像一道影子,迅速拉開后門,閃身沒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哎!你……”阿昌的低呼被關在門內。
沈冰沿著白天記憶的路線,在黑暗的小巷中發足狂奔!傷口因為劇烈的奔跑而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她顧不上了!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屠宰場!“老貓”!千萬不能出事!那些線索,那個關鍵的證人!
夜晚的勐拉鎮,部分區域依舊有零星的燈光和醉漢的喧嘩,但東頭這片區域,因為廢棄屠宰場和垃圾場的存在,入夜后便罕有人跡,只有野狗和老鼠的活動。此刻,這片區域的死寂卻被打破。遠遠地,沈冰就看到屠宰場方向上空,被幾盞臨時架設的強光燈照得一片慘白,人影幢幢,隱約還有穿著制服的人影在晃動。警笛聲已經停了,但壓抑的嘈雜聲和模糊的吆喝聲順著夜風飄來。
她不敢靠得太近,在距離屠宰場還有一百多米的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中伏下身體,借著草叢和夜色的掩護,屏息觀察。
強光燈聚焦的中心,正是那個藍色的集裝箱!此刻,集裝箱的門大開著,里面透出燈光。幾個穿著當地警服的人圍在門口,還有兩個穿著便服、但氣質精悍的男人(其中一人脖子后面似乎有紋身?)正在和警察交談著什么。地面上,似乎用白布蓋著一個人形的輪廓,就在集裝箱門口不遠處!白布邊緣,隱約露出一點深色的、類似衣物的布料,還有……一灘在強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的、暗紅色的污漬!
沈冰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那是……“老貓”?
一個穿著白大褂、提著簡陋工具箱的人(可能是法醫或本地醫生)蹲在那個白布覆蓋的輪廓旁,正在檢查。片刻后,他站起身,對著警察和那兩個便服男人搖了搖頭,又指了指集裝箱里面,似乎在說明情況。
沈冰強迫自己冷靜,集中聽力,試圖捕捉風中傳來的只片語。距離太遠,聲音模糊,但她還是隱約聽到了幾個詞:“……觸電……”“……設備漏電……”“……意外……”“……沒有打斗痕跡……”“……死亡時間大概……下午……”
觸電?設備漏電?意外?沈冰的心沉到了谷底。這世界上哪有這么巧的“意外”?在她剛剛拿到關鍵線索后不久,這個關鍵的證人,就“恰好”因為自己賴以生存的、堆滿電子設備的集裝箱“漏電”而“意外”身亡?而且,死亡時間大概在下午……正是她離開后不久!那兩個“灰隼”手下的便衣男人,也恰好出現在這里,和當地警察“親切”交談?
這分明是滅口!是“灰隼”察覺到了“老貓”可能泄露了關鍵信息(或許是通過監控,或許是通過別的眼線),立刻采取了最干脆、也最能偽裝成“意外”的手段,掐斷了這條線索!那兩個便衣,很可能就是來“確認”結果,并“協助”當地警方“定性”的!
憤怒、寒意、以及一絲后怕,交織在沈冰心頭。如果她下午在集裝箱里多待一會兒,如果“灰隼”的人行動再快一點,那么現在躺在那白布下的,很可能就不止“老貓”一個了!
“老貓”死了。這條剛剛打開的、通往技術破綻的通道,被血腥而粗暴地斬斷了。她手中那些紙張,成了“老貓”用生命換來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關于“鏡像沙盒”和“幽靈”團隊的技術側寫。它們的價值,因為證人的死亡和“意外”的定性,而變得更加微妙――既可能是揭開真相的鑰匙,也可能被對方反咬一口,說是她偽造或脅迫“老貓”寫下的。
現場,警察似乎開始拉起簡陋的警戒線,驅散零星幾個被燈光吸引過來的圍觀者(大多是附近無所事事的流浪漢或醉鬼)。那兩個便衣男人又和帶隊的警察低聲說了幾句,然后轉身,朝著沈冰這個方向(其實是朝著鎮中心方向)走來。他們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沈冰立刻將身體伏得更低,屏住呼吸,幾乎與荒草和泥土融為一體。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聲音,也能感覺到那兩個男人經過不遠處時,那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她藏身的草叢。
幸運的是,夜色和荒草提供了足夠的掩護。兩個男人沒有發現異常,很快走遠了。
又等了一會兒,看到警察開始收拾現場,準備將“老貓”的尸體抬走(用一個簡陋的擔架),沈冰知道不能再留了。她必須立刻離開這里,返回阿昌的雜貨鋪,然后按計劃撤離。
她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后退,脫離荒草區,重新沒入錯綜復雜的小巷陰影中。回去的路上,她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點,時刻警惕著身后可能存在的跟蹤,以及前方任何可疑的動靜。每一個拐角,每一片陰影,都仿佛潛藏著致命的危險。
“老貓”那張蒼白恐懼的臉,和他癱在椅子里的樣子,不斷在她眼前浮現。一個鮮活(雖然可悲)的生命,就這樣因為觸及了某個巨大陰謀的邊緣,而被像垃圾一樣輕易抹去。這就是“灰隼”和林世昌那些人的手段,冷酷、高效、毫無人性。
她緊緊按住懷里那處藏著線索的、仿佛帶著“老貓”最后體溫的隱秘位置。這些紙,現在不僅僅是線索,更是“老貓”的命,是他用死亡發出的、無聲的控訴和警告。她絕不能辜負。
當她終于有驚無險地回到阿昌雜貨鋪的后門,按照約定好的節奏輕輕敲響時,門幾乎是立刻被拉開了一條縫。阿昌布滿皺紋的臉出現在門后,看到是她,明顯松了口氣,但眼神中的憂慮更重。
“怎么樣?”阿昌將她拉進屋,立刻關上門,低聲急問。
“死了。‘意外’觸電。”沈冰簡意賅,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和冰冷,“‘灰隼’的人在場,和警察一起。滅口。”
阿昌倒吸一口冷氣,臉色更加難看。“果然……這幫畜生!你被看見了嗎?”
“應該沒有。但他們肯定在搜。”沈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船還能走嗎?現在就走,不能等子夜了!”
阿昌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沈冰慘白但決絕的臉,一咬牙:“走!現在就走!我讓侄子提前開船!你從后窗走,穿過后面的芭蕉林,直接去下游那個舊渡口,船在那兒等你!快!”
沒有時間猶豫和道別。沈冰最后看了阿昌一眼,將那個裝著干糧和水的布包背好,然后按照阿昌的指示,從雜貨鋪后墻一扇極其隱蔽的、被雜物遮擋的小窗鉆了出去。外面是一片茂密、濕滑的芭蕉林,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
“一直往東,聽到水聲,看到一塊歪脖子樹,就是舊渡口!保重!”阿昌壓低的囑咐從身后傳來,隨即小窗被輕輕關上,雜物被推回原位。
沈冰不再回頭,辨明方向,一頭扎進了黑暗茂密、充滿危險和未知的芭蕉林。腳下是厚厚的、腐爛的落葉和盤結交錯的樹根,四周是闊大的、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的芭蕉葉,仿佛無數竊竊私語的鬼影。傷口在奔跑和劇烈活動中再次傳來抗議,但她只能咬牙忍受。
“老貓”的死,像一記重錘,砸碎了她剛剛因為獲得線索而生出的一絲僥幸。這不再是商業斗爭,不是法律游戲,而是你死我活、無所不用其極的黑暗戰爭。對手的強大、狠辣和毫無底線,遠超她的想象。但這也更加堅定了她的決心――必須將這些人拖出來,曝光在陽光之下,讓他們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她像一頭被追獵的、傷痕累累的母獸,在黑暗的叢林中拼盡全力奔跑,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朝著那可能存在一線生機的、黑暗的河岸。懷中,那份用生命換來的、關于偽證技術破綻的線索,緊緊貼著心臟,如同黑暗中唯一熾熱的火種,指引著她,在這條布滿鮮血、謊與死亡的孤狼之路上,繼續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