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禁被收回,如同一個明確的信號,宣告了韓曉在這座孤島上“客人”身份的終結,與“囚徒”身份的開端。但林世昌似乎深諳溫水煮青蛙的道理,并未立刻采取更激進的手段。接下來的兩天,別墅里的氣氛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的假象。
韓曉被“建議”留在主樓和相連的室內花園“靜養”。阿倫的“陪同”無處不在,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像一個沉默而高效的影子,確保她的活動范圍被嚴格限定在視線之內。三餐依舊精致準時地送到她的房間或小餐廳,傭人態度恭敬卻疏離,對她的任何需求都回答“需要請示林董或阿倫先生”。窗戶被封死(以“安全”和“防風雨”為由),陽臺被鎖閉,任何可能通向外界或獲取信息的電子設備(包括她自己的平板,理由是“檢修網絡”時被誤收)都消失不見。房間里只剩下無法聯網的固定電話內線(時好時壞)、一臺只能接收有限幾個加密衛星頻道的電視,以及一些無關緊要的書籍。
她像一只被精心飼養在金絲籠里的鳥,一切物質需求都被滿足,唯獨失去了天空。
韓曉表現得很“配合”。她大部分時間待在房間里,面對窗戶,要么長久地望著陰沉的海面發呆,要么蜷縮在沙發上看那些乏味的書籍,目光渙散,對傭人送來的食物也總是淺嘗輒止,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憔悴下去,眼下的青黑愈發濃重,仿佛真的被接二連三的打擊徹底擊垮,沉浸在自我放逐的消沉中。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個看似頹廢的時刻,她的大腦都在高速運轉。她在腦海中反復梳理“預見未來”的股權結構、董事會成員立場、蘇晴可能安插或收買的人、公司的現金流和關鍵項目節點。她在回憶與林世昌過往每一次接觸的細節,尋找可能的破綻或可利用的資源。她在推演羅梓那無聲的“信我”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她也在觀察,觀察這座別墅的布局,觀察傭人換班和阿倫出現的規律,觀察一切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小的漏洞。
但觀察的結果,令人心寒。林世昌對這座島嶼的掌控,遠超她的想象。安保嚴密,人員訓練有素且對林世昌絕對忠誠(或者說畏懼),現代化的監控系統與原始的物理隔離(海洋)相結合,將她逃離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沒有船,沒有與外界的穩定通訊,沒有交通工具,甚至沒有一張可靠的島嶼地圖。她就像一個被拋入精密齒輪組中的異物,稍有不慎,就會被碾得粉碎。
第三天清晨,天色依舊晦暗,但海面似乎平靜了些許。韓曉坐在臥室附帶的小起居室里,面前擺著傭人剛送來的、幾乎沒動過的早餐。她手里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牛奶,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海天之間,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飄遠。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但在死寂房間里依舊顯得突兀的嗡鳴聲響起。
聲音來自她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內側口袋。
韓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握著牛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冰冷的瓷器貼上掌心。這嗡鳴聲……是她那部私人手機的震動提示音!那部手機,自從上島、通訊信號時斷時續后,她就幾乎沒再使用,后來網絡“檢修”,更是被阿倫以“統一保管調試”為由收走了。她記得清清楚楚,阿倫當著她的面,將那部手機連同充電器一起,放進了那個絲絨盒子里帶走。
它怎么會在這里?在她的外套口袋里?
巨大的驚疑瞬間攫住了她,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但她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副發呆的、了無生氣的模樣,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只是將牛奶杯緩緩送到唇邊,啜飲了一小口早已涼透的、帶著腥氣的液體,借此掩蓋瞬間的失態和加速的呼吸。
嗡鳴聲只持續了短短幾秒,便戛然而止。仿佛只是一個故障提示,或者一條無關緊要的信息推送。
但韓曉知道,絕不是。這部手機是特制的加密衛星電話,只有極少數幾個絕對信任的人知道號碼,且通常只在最關鍵、最緊急的情況下使用。它被阿倫收走,要么是林世昌的授意,徹底斷絕她與外界聯系的渠道;要么……就是阿倫自作主張,而林世昌或許默認,或許不知情。但無論如何,它都不應該重新出現在她的口袋里,更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響起。
是誰放回來的?阿倫?為什么?是試探,是陷阱,還是……別的什么?
無數個念頭在電光火石間掠過腦海。韓曉的余光飛快地、不著痕跡地掃過房間的角落、天花板浮雕的縫隙、窗簾的褶皺……那些可能隱藏攝像頭的地方。一切如常,安靜得令人窒息。阿倫不在門口,這個時間,他通常會在樓下向林世昌匯報,或者在監控室。傭人剛剛送完早餐離開,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
機會。一個微小、詭異、充滿未知風險,但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但她也絕不能忽視這個信號。
韓曉維持著發呆的姿勢,又坐了幾分鐘,直到確認外面走廊沒有任何動靜。然后,她像是坐久了身體僵硬,緩緩放下牛奶杯,動作有些遲緩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順手拿起了沙發扶手上的外套,很自然地搭在手臂上,轉身,步履略顯虛浮地朝著與臥室相連的衛生間走去。
關上門,鎖死。這是這棟別墅里,她唯一能確認相對“私密”的空間――盡管她不敢百分之百確定這里是否同樣被監控,但至少,這里有水聲可以掩蓋一些動靜。
她沒有開燈,借著從磨砂玻璃窗外透進的、昏暗的天光,迅速檢查外套口袋。手指觸碰到那熟悉的、冰冷堅硬的長方體輪廓。是她的衛星電話,沒錯。她將它掏出來,屏幕是黑的,但握在手里,能感覺到機身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剛剛運行過的余溫。
是誰?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這部手機塞回了她的口袋?阿倫?那個冰冷得像機器一樣的男人?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是林世昌的授意,故意給她希望再讓她絕望?還是他個人某種難以揣測的意圖?
沒有時間細想。韓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背對著門,側身擋住可能存在的窺視角度(如果存在的話),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按亮了屏幕。
需要指紋或密碼解鎖。她快速錄入指紋,屏幕亮起,顯示著熟悉的加密界面。信號格是空的,但衛星電話不依賴普通基站,這很正常。她迅速查看通知記錄。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信息。只有一條……來自銀行app的推送通知,時間顯示是五分鐘前。標題是冰冷的、公式化的文字:賬戶異常提醒。
韓曉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更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淹沒了剛才的驚疑。她點開推送,由于沒有網絡,app無法加載詳細信息,但那行推送標題本身,已經足夠觸目驚心。
她立刻退回到主界面,嘗試用這部衛星電話連接網絡。這部手機有獨立的衛星數據通道,雖然速度慢、費用高昂,但此刻是唯一可能連接外界的途徑。她顫抖著手指,點開了數據開關。
等待連接的圖標旋轉著,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般漫長。衛生間里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隱隱傳來的、永不停歇的海浪聲。
終于,一個微弱的、時斷時續的信號標志出現了。韓曉立刻點開銀行app,輸入復雜的查詢密碼。
屏幕空白了幾秒,然后,加載的圓圈瘋狂轉動,最終,彈出了一個紅色的、刺眼的提示框:
提示:您的賬戶(尾號xxxx)因涉及司法調查程序,已于今日上午9時47分被臨時凍結。如有疑問,請聯系開戶行或相關司法機關。凍結期間,賬戶內資金只進不出,部分功能受限。
時間是……今天上午。就在大約半小時前。
凍結。
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鐵鉗,狠狠鉗住了韓曉的喉嚨,讓她瞬間無法呼吸。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盡管早有預感,但當這最后的經濟命脈被斬斷的利刃真正落下時,那股滅頂的絕望和冰冷的憤怒,依舊來得如此猛烈,幾乎將她殘存的理智吞沒。
凍結。不僅僅是她個人常用的幾張卡,看這提示,很可能是她名下所有與“預見未來”有直接或間接關聯的主要賬戶,甚至可能包括她的一些私人理財賬戶。林世昌和蘇晴,下手果然又快又狠,斬草除根,不留一絲余地。這意味著,從此刻起,她韓曉,除了身上可能攜帶的少量現金(如果有的話),以及這座孤島上被“提供”的一切,在外部那個真實的世界里,已經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的、賬戶被凍結的、甚至可能被列為某種“調查對象”的“前富豪”。
她失去了公司,失去了自由,現在,連最后的、維持基本體面和經濟獨立的可能性,也被徹底剝奪。蘇晴和林世昌,這是要徹底將她打落塵埃,讓她失去所有反抗的資本和底氣,只能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利爪和牙齒的困獸,在這座孤島上,依靠他們的“施舍”茍延殘喘,直到他們覺得“時機成熟”,或許會給她一點殘羹冷炙,或許會將她徹底“處理”掉。
好狠。好絕。
韓曉死死攥著冰冷的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屏幕上那刺眼的紅色提示框,像一道丑陋的傷疤,烙印在她視網膜上,也烙印在她瀕臨崩潰的心上。她感到一陣陣眩暈,胃部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她不得不伸出手,撐住冰冷的瓷磚墻面,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賬戶凍結,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意味著她在外部世界的信用、人脈、資源調動能力,都將受到毀滅性打擊。她無法支付任何費用,無法雇傭任何人,甚至無法購買一張離開這座島嶼的船票(如果她有機會弄到的話)。她徹底成了依附于林世昌的、一無所有的囚徒。
就在這時,手機又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一條新的推送,來自新聞客戶端(她設置了重要新聞推送,即使沒有手動打開app)。
標題更加觸目驚心,帶著某種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