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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斯電碼?!韓曉的瞳孔驟然收縮。雖然她對摩斯電碼并不精通,但一些最基本的信號還是知道的。三下短促的敲擊,代表字母“s”!save?求救?還是start?又或者,僅僅是她過度緊張的臆想?
緊接著,就在她心神劇震,幾乎要控制不住表情的瞬間,羅梓猛地抬起了頭!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死寂,不再麻木。那雙布滿血絲、深陷在眼窩里的眼睛,此刻像是點燃了兩簇幽暗的、冰冷的火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孤注一擲的瘋狂,直直地撞進韓曉的眼底!那目光銳利、清醒、充滿力量,甚至帶著一絲挑釁和決絕,與他之前那副頹喪絕望的模樣判若兩人!
韓曉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具沖擊力的目光看得渾身一僵,呼吸都停滯了半秒。但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羅梓的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無聲地,做出了一個清晰的口型――
“信我。”
然后,在韓曉尚未完全消化這無聲的兩個字帶來的震撼和那目光中傳遞的復雜信息時,羅梓的目光驟然一變,瞬間又切換回了之前的空洞、麻木,甚至帶上了一絲認命的疲憊和嘲諷。他重新低下頭,不再看她,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眼神交匯,和那無聲的、清晰的口型,只是韓曉的錯覺,只是絕望之人最后的、無意識的神經抽搐。
但韓曉知道,那不是錯覺。
那目光,那口型,那敲擊……是羅梓在用他僅有的、在嚴密監控下可能的方式,向她傳遞信息!他在告訴她,他沒有放棄!他在向她求救,或者說,他在試圖與她建立某種連接,某種在絕境中,僅存在于他們兩人之間的、無聲的默契和……信任?
“信我”。這兩個無聲的字,像帶著千鈞重量的滾石,狠狠砸進韓曉早已被攪得天翻地覆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是挑釁?是哀求?是絕望下的囈語?還是……在絕境中,向她這個同樣身處險境的、曾經的上司和……某種意義上的盟友,發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孤注一擲的邀請?
巨大的震驚、疑惑、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如同海嘯般席卷了韓曉。但長期在商戰中鍛煉出的強大自制力和此刻身處險境的極度警覺,讓她在瞬間的失神后,立刻強行控制住了自己幾乎要崩壞的表情和眼神。
她不能露出任何異常!監控背后,林世昌和阿倫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這里!
“好……好!很好!”韓曉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被羅梓那無聲的、或者說在她看來是“不屑回答”的態度徹底激怒,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適時地浮現出被羞辱、被徹底背叛的憤怒和心寒。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顫抖,手指甚至微微發抖地指向羅梓,將一個“感情用事、因愛生恨(或許)、最終徹底失望”的上司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羅梓!我真是看錯你了!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冥頑不靈!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相信你,提拔你,把‘天眼’和‘深瞳’交給你!”她的話,一半是演戲,一半,卻也摻雜了連她自己都分不清的真實情緒――為那些可能存在的背叛,也為此刻這令人窒息的、必須偽裝演戲的處境。
羅梓依舊蜷縮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石像。只有他那放在膝蓋上的、剛剛敲擊過的右手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松開,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
韓曉的“表演”還在繼續。她像是氣得狠了,又像是被那無聲的抵抗徹底擊敗,猛地轉過身,背對著羅梓,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仿佛在極力壓抑著即將崩潰的情緒。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利用這個轉身的動作,快速調整著呼吸,平復著狂亂的心跳,同時,用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深深地、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個沉默的身影。
“從此以后,你我……恩斷義絕!”她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最后幾個字,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你好自為之吧!法律……會給你應有的審判!”
說完,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個房間里的空氣,再也無法面對那個人,猛地抬步,幾乎是踉蹌著,沖向了房門。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倉皇逃離的意味,將一個“傷心欲絕、憤而離去”的女人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就在她的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的瞬間――
“砰!”
一聲悶響,從身后傳來,并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韓曉的身體猛地一僵,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回頭。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用盡全身力氣,遏制住了回頭的沖動。她知道那是什么聲音――那是身體撞擊在堅硬物體上的聲音,可能是羅梓在絕望或憤怒之下,用頭撞了墻,也可能是他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無論哪一種,都讓她心臟驟縮,一股腥甜的氣息直沖喉嚨。
但她不能回頭。回頭,就前功盡棄。回頭,就可能暴露羅梓剛才那近乎自毀般的、傳遞信息的小動作,也可能暴露她自己內心深處那根本無法徹底斬斷的、復雜的牽掛。
她狠狠地、近乎粗暴地擰開門把手,拉開了厚重的房門。
門外,阿倫依舊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筆直地站在那里,連站姿都似乎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聽到開門聲,他才緩緩抬起眼皮,冰冷無波的目光掃過韓曉那蒼白、憤怒、似乎還帶著淚光的臉,又越過她的肩膀,投向房間里那個蜷縮在角落的、一動不動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羅梓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審視,仿佛在確認一個物品是否還完好。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韓曉,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了道路。
韓曉沒有看他,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秒,她低著頭,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雖然那里可能并沒有真實的淚水),然后挺直了依舊有些發顫的脊背,邁著略顯凌亂卻異常快速的步伐,頭也不回地沖進了昏暗的走廊,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阿倫站在門口,并沒有立刻跟上去。他微微側耳,似乎在傾聽房間里的動靜。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越發凄厲的風聲,如同鬼哭狼嚎。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依舊一動不動,仿佛剛才那聲悶響,只是錯覺。
過了幾秒,阿倫才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他伸出手,動作平穩地將那扇厚重的木門,重新關上,鎖死。
“咔噠。”
清脆的落鎖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冰冷而決絕,仿佛為這場短暫的、充滿表演和無聲交鋒的“了斷”,畫上了一個暫時的、冷酷的休止符。
房間里,重新陷入徹底的黑暗和寂靜。只有窗外,風暴的咆哮聲越來越近,預示著更加猛烈的動蕩,即將到來。
而蜷縮在角落陰影里的羅梓,在房門徹底關死、腳步聲遠去之后,那僵直的身體,才幾不可察地、極其緩慢地松弛了一點點。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但黑暗中,他那雙深陷的眼眸,卻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重新睜開。
眼底,已沒有了之前的死寂和絕望,也沒有了剛才看向韓曉時那瞬間爆發的、孤注一擲的瘋狂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和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他緩緩抬起之前敲擊膝蓋的右手,湊到眼前,在黑暗中,他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極其輕微的、規律的顫抖。
他無聲地、用口型,再次重復了那兩個字,然后,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游戲,還沒有結束。
真正的狩獵,或者說,反殺,或許,才剛剛開始。而獵物和獵人的身份,在風暴徹底降臨之前,猶未可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