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強烈的不滿和指責:“現在是什么時候?是講究個人感情的時候嗎?‘深瞳’算法可能已經泄露!公司的核心機密、數千名員工的心血、我們所有人的身家,都懸于一線!每拖延一分鐘,風險就擴大一分!韓曉作為公司總裁,在這種時候,不想著立刻控制事態、追究責任人、挽回損失,反而因為私人感情而猶豫不決,甚至要求暫緩報警?這置公司利益于何地?置我們所有股東的利益于何地?!”
“劉董說得對!”另一位董事立刻附和,臉色鐵青,“證據已經擺在眼前,鐵證如山!還有什么好確認的?難道要等對方把‘深瞳’賣到黑市,等競爭對手拿著我們的核心技術來打我們,等公司股價崩盤,等我們所有人都成為業界的笑柄,韓總裁才肯相信嗎?這是嚴重的失職!是徇私枉法!”
“蘇總,韓總裁現在人在島上,通訊不暢,情緒可能也不穩定。而你,是韓總裁親自指定的臨時負責人,手握最高權限。”又一位董事開口,語氣相對緩和,但意思卻毫不客氣,“在這個關鍵時刻,你不能因為韓總裁的個人意愿,就罔顧公司整體利益,猶豫不決。你必須承擔起責任,做出符合公司最大利益的決斷!”
矛頭,從對羅梓的憤怒,開始隱隱轉向了對韓曉“處置不力”、“感情用事”的指責。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和緊張。幾位支持韓曉的董事想要開口反駁,但看著面前那份厚厚的、觸目驚心的證據文件,又覺得底氣不足。事實勝于雄辯,羅梓的“罪行”似乎無可辯駁,而韓曉的“拖延”,在危急關頭,確實顯得不夠果決,甚至有些“公私不分”。
蘇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微光。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各位董事,請冷靜。”她抬起手,向下壓了壓,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韓總裁的指示,是考慮到島嶼特殊情況和調查的徹底性,并非姑息養奸。而我作為臨時負責人,我的職責,是在韓總裁無法有效行使職權時,確保公司運營安全,控制事態發展。這一點,我與韓總裁的目標完全一致。”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銳利而堅定:“因此,在綜合評估了現有全部證據、咨詢了法務部門意見、并考慮到‘深瞳’算法可能面臨的緊迫泄露風險后,我,蘇晴,以公司首席運營官、此次事件調查臨時負責人的身份,正式提議――”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位董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第一,立即對技術總監羅梓啟動公司內部最高紀律調查程序,正式停職,限制其一切權限,并對其采取必要的控制措施,防止其與外界的任何不當聯系或進一步破壞證據。”
“第二,在獲得確鑿的、可移交司法的完整證據鏈后,立即以涉嫌侵犯商業秘密罪、商業賄賂罪、職務侵占罪等罪名,向公安機關正式報案,并全力配合后續偵查。”
“第三,鑒于韓曉總裁在此次事件中,存在重大用人失察、管理監督不力、且在事發初期處置猶豫、可能延誤最佳時機等責任,建議董事會立即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對韓曉總裁在此次事件中的領導責任進行專項調查。在調查結論出爐前,韓曉總裁應暫時停止行使總裁職權,由董事會指定臨時負責人,全面接管公司日常運營及危機處理工作。”
“第四,立即啟動危機公關最高預案,向核心合作伙伴、重要客戶及監管機構進行有限度的、有策略的信息披露,穩定市場信心,最大限度減少此次事件對公司聲譽及股價的沖擊。”
“第五,全面升級‘天眼’及‘深瞳’項目的安全防護等級,對所有接觸過核心數據的員工進行背景和忠誠度復查,并著手啟動‘深瞳’算法的核心代碼緊急重構與備份遷移計劃,以防萬一。”
五項提議,條條犀利,直指核心。尤其是第三條,要求暫停韓曉的職權,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這無異于一場針對韓曉的、在董事會層面的公開“彈劾”和“逼宮”!
會議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蘇晴!你這是什么意思?!”一位力挺韓曉的元老董事猛地拍案而起,氣得胡子都在發抖,“韓曉是公司創始人!是最大的股東!你竟然要暫停她的職權?還要調查她?誰給你的權力?!”
“蘇總,你這是否有些……操之過急了?”另一位相對中立的董事也皺緊了眉頭,“韓總或許有處置不當之處,但暫停職權……事關重大,是不是應該等韓總回來,聽聽她本人的解釋再說?”
“解釋?還有什么好解釋的?”劉董冷笑一聲,拿起面前那份證據文件,用力抖了抖,“用人不察,把內鬼放到核心技術崗位!事發之后,證據確鑿,還想著私下溝通、拖延處理!這是什么?這是瀆職!是嚴重的不負責任!如果不是蘇總力挽狂瀾,果斷調查,我們現在還被蒙在鼓里!等韓曉回來?等她回來,‘深瞳’早就被人打包賣到國外了!我支持蘇總的提議!必須立刻暫停韓曉的職權,成立獨立調查組!這是對股東負責,對公司負責!”
“我也支持!”
“附議!”
“韓曉這次,確實難辭其咎!”
幾位早已對韓曉強勢風格不滿,或與林世昌利益捆綁緊密的董事,紛紛出聲附和。而支持韓曉的幾位,則據理力爭,認為在韓曉本人未歸、未做陳述的情況下,僅憑現有證據就暫停其職權,過于草率,有違程序公正。
雙方爭執不下,會議室內吵成一團。陳老臉色鐵青,幾次想開口鎮場,都被激烈的爭吵打斷。
蘇晴靜靜地站在那里,像風暴眼中唯一平靜的點。她沒有加入爭吵,也沒有試圖勸解,只是等到聲音稍微平息一些,才用清晰、冷靜、不容置疑的聲音,再次開口:
“各位董事,請聽我一。”
她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嘈雜。眾人不由地停下爭吵,看向她。
“我理解各位對韓總裁的感情,也理解程序公正的重要性。”蘇晴的目光坦然掃過眾人,“但請各位想一想,我們現在最應該保護的是什么?是某個人的職位和面子,還是‘預見未來’這家公司,是我們所有人的共同利益,是數千名員工的飯碗?”
她拿起那份厚厚的證據文件,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力度:“羅梓的事情,已經不是簡單的個人失德或違規。這是有預謀、有組織、可能已經對公司核心資產造成實質性危害的嚴重犯罪行為!韓總裁作為直接領導和管理者,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更重要的是,在危機已經爆發、證據指向如此明確的情況下,任何猶豫和拖延,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我提議暫停韓總裁的職權,并非否定她的貢獻,更不是要奪權,而是在當前這個特殊時期,為了公司能夠高效、果斷、不受干擾地處理危機,為了給獨立調查創造一個客觀環境,所必須采取的、暫時的、權宜之計!”蘇晴的語氣斬釘截鐵,“至于獨立調查委員會,正是為了確保調查的公正性、客觀性。如果韓總裁確實只是被蒙蔽,調查自然會還她清白。但如果……如果調查發現韓總裁在此事中確有失職,甚至……有更深的牽扯,那么,我們作為董事,難道不應該對全體股東負責嗎?”
“更深的牽扯”……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間讓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包括剛才激烈反對的幾位董事,都驚疑不定地看著蘇晴,又看看她手中的文件。
難道……韓曉不僅僅是用人不察?她難道也……?
這個念頭太過驚悚,以至于沒人敢輕易說出口,但它就像一顆毒種子,已經悄然埋下。
蘇晴沒有繼續解釋,她知道,有些話,點到即止,效果最好。她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董事長陳老,微微欠身:“陳董,各位董事,我的提議,是基于當前掌握的、看似確鑿的證據,以及對公司最負責任的態度。最終如何決定,權力在董事會。我請求,現在就對此五項提議,進行正式表決。”
她將皮球,踢給了董事會。而此刻的董事會,在“鐵證如山”和“公司利益至上”的大旗下,在蘇晴那番“公正”、“負責”、“權宜之計”的論影響下,尤其是在“更深的牽扯”那若有若無的暗示所帶來的不安中,風向已經開始悄然轉變。
陳老看著蘇晴,看著這位自己看著成長起來、一直以干練忠誠著稱的晚輩,眼神無比復雜。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沉甸甸的證據,看了看周圍董事們或憤怒、或憂慮、或動搖、或堅定的臉,最后,他深深地、疲憊地嘆了口氣。
“表決吧。”老人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無力感和一種被大勢所裹挾的蒼涼,“同意蘇晴首席運營官五項提議的,請舉手。”
一只手,兩只手,三只手……陸陸續續,會議室里,超過半數的董事,緩緩舉起了手。遠程接入的三位董事,虛擬影像也做出了舉手的動作。
決議,通過。
蘇晴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只只舉起的手,看著陳老那瞬間仿佛又蒼老了幾歲的面容,看著幾位支持韓曉的董事那憤怒、失望又無奈的眼神,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冷靜、肅穆、公事公辦的模樣。
只有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絲冰冷而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無人察覺。
董事會上的突然發難,成功了。韓曉的權柄,在這“鐵證”和“公義”的名義下,被暫時架空。而她蘇晴,這個“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的忠臣,將順理成章地,走向舞臺的中央,暫時執掌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
而此刻,遠在孤島上的韓曉,對此還一無所知。她剛剛在阿倫的“陪同”下,再次走進那個軟禁著羅梓的房間,手里緊緊攥著那份林世昌給她的、記錄了“全部真相”的藍色文件夾復印件,以及那個冰冷的、裝著“物證”u盤的證物袋。
風暴,已經在她的王座之下,轟然降臨。而她,還困在孤島,面對著她以為的、最后的審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