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柏放下茶杯,鏡片后的目光再次落在羅梓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一些。“聽說你之前是學計算機的?哪個學校畢業?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身體都還好吧?”話題轉向了更私人的領域,語氣依然平和,像尋常長輩的關切,但那平靜之下的探究,誰都聽得出來。
來了。羅梓心里微微一緊,但面色不變。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他坦然迎上韓文柏的目光,清晰答道:“我是xx大學計算機系畢業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親過世得早,是母親把我帶大的。她身體之前不太好,做了手術,現在恢復得不錯,謝謝叔叔關心。”
他沒有回避自己的出身,語氣平靜自然,沒有自卑,也沒有刻意強調苦難。只是陳述事實。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沈靜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和溫和。韓崢則挑了挑眉,似乎對羅梓如此坦然感到一絲意外,但也沒說什么。韓文柏臉上的笑容不變,點了點頭:“xx大學不錯。你母親不容易,把你培養出來。現在你在s市發展,她一個人在家?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母親身體再穩定些,考慮接她到身邊,或者在家鄉給她換個更好的環境。目前工作比較忙,但定期會回去看她。”羅梓答道,語氣平穩。
“嗯,孝順是好事。”韓文柏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話題卻又是一轉,“聽曉曉說,你在公司里很拼,經常加班。年輕人有事業心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身體,平衡工作和生活。對了,你今年多大了?有二十八九了吧?個人問題,家里催不催?”
這問題看似尋常,實則綿里藏針,既是在打探羅梓的個人情況,也是在暗示他與韓曉關系的“不匹配”和“不確定性”――一個出身普通、忙于工作、年齡也不小的“技術骨干”,與韓曉這樣的家世背景,差距顯而易見。
韓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轉向舅舅,嘴唇微動。羅梓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動作很快,帶著安撫的意味。韓曉指尖微顫,終究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羅梓神色不變,甚至微微笑了笑:“謝謝叔叔關心,我今年二十九了。家里母親是希望我早點安定,不過我覺得,感情的事急不來,還是要看緣分,也要看兩個人是否合拍,能否互相支持,共同成長。現階段,我還是想先把事業的基礎打得更牢靠些,也能給未來的家庭更好的保障。”
他既沒有直接回應與韓曉的關系,又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互相支持、共同成長”和“未來保障”,既不失禮,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和規劃,不卑不亢,合情合理。
韓文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表象,看清他內心真實的想法。羅梓坦然回視,目光清澈而堅定。
片刻,韓文柏臉上露出一絲更真切些的笑意,雖然依舊帶著審視,但似乎少了幾分最初的疏離感。“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規劃,很好。不過,有時候緣分來了,也要懂得把握。事業和家庭,未必不能兼顧。”
“舅舅說的是。”羅梓從善如流,沒有反駁。
這時,一直安靜旁觀的沈靜儀適時開口,將話題引開:“好了,文柏,崢崢,你們別一來就問東問西的,嚇著孩子。小羅,喝茶,吃點點心。曉曉,你也真是的,就讓小羅這么干坐著。”
“媽,沒事。”韓曉放下茶杯,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但看向羅梓的目光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暖意。
傭人適時端上幾碟精致的茶點。客廳里的氣氛,似乎因為沈靜儀的介入和羅梓不卑不亢的應對,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羅梓知道,這只是開始。韓文柏和韓崢的“關心”不會就此停止,接下來的晚餐,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驗。
果然,韓崢再次開口,這次話題轉向了更具體的行業趨勢和投資理念,問題一個接一個,看似探討,實則處處暗藏機鋒,試圖試探羅梓的真實水平、眼界以及對資本市場的理解。韓文柏則偶爾插話,三兩語,往往切中要害,角度更為老辣。
羅梓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他知道,在這些浸淫商場多年的老狐貍面前,任何花哨的辭或夸夸其談都無所遁形。他盡量做到簡意賅,立足于“預見未來”的實際業務和自己對技術的理解,不妄,不虛夸,不懂的地方就坦然承認知識的邊界。談到對資本的理解,他謹慎地表示,資本是助力,但技術研發和產品本身才是根本,需要找到平衡點。
他的回答或許不夠圓滑,不夠討巧,甚至偶爾顯得過于“技術思維”,但那份扎實、坦誠和清晰的邏輯,卻也讓人挑不出大錯。韓崢眼中的興味似乎更濃了些,偶爾會拋出一些更刁鉆的問題。韓文柏則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點頭,看不出太多情緒。
韓曉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只是在她認為問題過于尖銳或明顯帶著陷阱時,會不咸不淡地插上一兩句,或巧妙地轉移話題。她的維護并不明顯,但羅梓能感覺到。
這看似融洽的閑聊,實則是沒有硝煙的戰場。每一句話都可能被解讀,每一個回答都關乎評價。羅梓額頭隱隱滲出細汗,但眼神始終清明,脊背挺得筆直。他不再僅僅是韓曉的下屬,更是在這場“評估”中,代表他自己,也代表著韓曉選擇的一個獨立個體。
他必須站穩,不能退。不是為了攀附,而是為了證明,韓曉的眼光沒有錯,他羅梓,有資格以平等的“伙伴”身份,站在她身邊,共同面對未來的風雨,也面對此刻,來自她家族的審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