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我去嗎?”羅梓問,聲音平靜。
韓曉似乎沒料到他會直接這么問,怔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避開了他直接的視線,看向窗外。沉默了幾秒鐘,她才低聲開口,聲音有些干澀:“那不是一個讓人覺得舒服的地方。規矩多,是非多,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你會覺得不自在,甚至……可能會遇到一些讓你不舒服的場合和問話。”
她沒有直接回答,但羅梓已經明白了。她不希望他因為她的緣故,去忍受那些不必要的審視和可能的難堪。但她的不直接拒絕,她話語里隱藏的那一絲不確定,恰恰說明,她內心深處,或許是希望他去的。不是以“預見未來”技術總監的身份,而是以……她的“同伴”的身份,站在她身邊。
“伯母身體恢復得怎么樣?”羅梓換了個話題。
韓曉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還是答道:“挺好的,定期復查,指標穩定。醫生說她恢復得比預期好。”提到母親,她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
“那正好,”羅梓坐直身體,語氣輕松了一些,“我可以先回老家兩天,陪我媽過個除夕和初一。然后初二或者初三,再過去你那邊。來得及嗎?”
韓曉猛地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更復雜的光芒。“你……確定?”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那頓飯……”
“我知道。”羅梓打斷她,目光坦然,“意味著我要去見你的家人,在他們面前,接受‘評估’。可能被問收入,問家世,問職業規劃,甚至被拿來和你們家那些青年才俊比較,被質疑,被審視。”他頓了頓,看著韓曉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道,“但這頓飯,不僅僅是對我的評估,也是對你選擇的認可度的試探,對嗎?我如果不去,他們會怎么想?會覺得你連我都帶不回去,還是覺得我上不了臺面,或者……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根本經不起推敲?”
韓曉抿緊了嘴唇,沒有反駁。羅梓說到了點子上。家族那些人,精于算計,最擅長從細枝末節解讀信息。羅梓的缺席,會被解讀出各種不利于韓曉,也不利于他們關系的信號。
“既然我們決定要一起面對‘啟明資本’的壓力,那沒道理在‘見家長’這關就退縮。”羅梓的語氣很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怕被審視,也不怕被比較。我的價值,不需要他們來定義。但我在乎你的處境。如果我的出現,哪怕只是坐在那里,能讓你在面對他們時少一點壓力,多一點底氣,那這頓飯,我就該去吃。”
他看著韓曉,目光清澈而溫暖:“而且,我也想看看,你長大的地方,是什么樣子。想見見,你口中的那些‘家人’。”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韓曉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她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讓她失控、讓她恐懼、也讓她放下所有驕傲去挽留的男人。此刻,他平靜地坐在那里,說著要去面對她最不愿意面對的復雜局面,理由不是攀附,不是炫耀,只是“在乎你的處境”,和“想看看你長大的地方”。
一股酸澀的熱流毫無預兆地沖上鼻尖,眼眶也有些發熱。她迅速別開臉,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突如其來的情緒壓了下去。再轉回頭時,臉上已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只是眼底深處,那層堅冰似乎融化了些許,泛著柔和的微光。
“會很無聊,也很累。”她低聲說,語氣不再緊繃。
“沒關系,就當體驗另一種風土人情。”羅梓開了個玩笑,試圖緩和氣氛。
韓曉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她重新坐直身體,又變回了那個干練的韓總:“時間定在年初三晚上。地點在我舅舅的莊園。我會把具體地址和注意事項發給你。你……提前準備一下。不用太刻意,但……”她似乎想提醒什么,又覺得多余,最終只是道,“做你自己就好。”
“做我自己就好。”羅梓重復了一遍,笑了笑,“這個我擅長。”
韓曉看著他的笑容,緊繃的心弦似乎也松了一松。她點了點頭:“好。那你先忙吧。具體的,晚點再溝通。”
“好。”羅梓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別太擔心。一頓飯而已,還能吃了我不成?”
韓曉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回一個笑容,但沒成功,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羅梓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的輕松笑意淡去,輕輕吁了口氣。說不緊張是假的。那畢竟是將要面對一個龐大而復雜的家族,是韓曉成長的環境,也是她壓力的來源之一。他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這不僅是為了韓曉,也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們之間剛剛建立起的那份脆弱的、名為“伙伴”的信任與聯結。如果連一同面對一頓“團圓飯”的勇氣都沒有,又何談共同應對“啟明資本”乃至未來更多的風浪?
回到自己辦公室,羅梓看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和遠處高樓間零星亮起的紅色燈籠,心里反而平靜下來。春節,團圓。對他而,是和母親、和舊日兄弟的溫暖相聚。對韓曉而,卻可能是一場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的“戰役”。
而現在,他將踏入她的“戰場”,以“同伴”的身份。
這或許,就是他們關系邁入新階段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共同面對。不是商場上的明爭暗斗,而是更私人、更微妙,卻也更能檢驗真心的――家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