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種念頭在他腦海中激烈交戰(zhàn),像兩股洶涌的暗流,撕扯著他。一杯接一杯的酒灌下去,試圖麻痹這種痛苦的選擇,卻只讓思緒更加混亂。他看到不遠處,韓曉正與林佑安并肩而立,低聲交談著什么。林佑安微微傾身,姿態(tài)優(yōu)雅而專注,韓曉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偶爾頷首。燈光下,兩人看起來如此登對,無論是外形、氣質,還是所處的世界。
那個世界,是他憑借努力和才華,剛剛得以窺見一角的。但要真正融入,甚至獨立于其中開辟自己的天地,需要付出的,可能遠比他想象的更多,也更復雜。林佑安那天的“提醒”,此刻也回響在耳邊。“選擇比努力更重要”,“跟對人”……他指的,僅僅是韓曉和“預見未來”嗎?還是另有所指?
“羅總監(jiān),一個人喝悶酒?”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羅梓的思緒。是市場部的副總監(jiān),一個平時關系還算不錯的中層。他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笑容,“怎么不過去和韓總他們一起?林總可是很少親自參加這種團建活動,機會難得啊。”
羅梓扯了扯嘴角,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沒說什么。
副總監(jiān)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曖昧和試探:“羅總監(jiān),說真的,你跟韓總……嘿嘿,咱們都看得出來,韓總對你可是不一樣。好好把握啊,以后這‘預見未來’,說不定就得看你們的了。”他擠了擠眼睛,一副“你懂的”表情。
羅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反感。在這些人眼里,他和韓曉的關系,已經被簡化、扭曲成了這種充滿功利和曖昧色彩的談資了嗎?他的價值,他的努力,最終都要歸結于和韓曉的“特殊關系”?
他沒有反駁,只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食道,也灼燒著他最后一點殘存的、對所謂“融入”的幻想。
晚宴在喧鬧中散去。羅梓謝絕了同事續(xù)攤的邀請,一個人回到度假村安排好的房間。房間是標準間,他被單獨安排了一間。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單調的嗡鳴,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度假村的夜景不錯,遠處是黑黢黢的山影,近處是點綴著燈光的庭院和小徑,靜謐而安寧。但這安寧,卻無法撫平他內心的波瀾。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他拿出來,是母親發(fā)來的信息,問他團建開不開心,囑咐他少喝酒,注意身體。字里行間,是尋常的、溫暖的關切。他盯著屏幕,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為了母親,他愿意承受很多,忍耐很多。但如果,他的忍耐和妥協,最終換來的是一種失去自我的、令人窒息的生活,甚至可能將母親也卷入更復雜的危險之中,那這一切,還值得嗎?
他點開和韓曉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條信息,還是幾天前,陳璐通知他公寓地址和司機信息。往上翻,是母親手術前后,她簡潔但有力的安排和詢問,再往上,是更早之前,關于工作的一些簡短溝通。沒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更沒有任何私人情感的流露。他們的關系,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種務實的基礎上,哪怕中間摻雜了那些若有若無的情愫和共同經歷的危險,本質上,依然沒有脫離這個框架。
他打了幾個字:“韓總,關于昨晚的事……”然后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說什么呢?道歉?他不認為自己有錯。解釋?他不想再重復那些蒼白無力的理由。追問調查進展?他知道如果有進展,陳璐會通知他。
最終,他什么也沒發(fā),關掉了手機,將它扔在床上。
窗外,夜色深沉。是依附于“預見未來”這棵大樹,繼續(xù)在韓曉的庇護(或者說掌控)下,享受既得利益,同時忍受越來越清晰的束縛和身不由己?還是冒險跳出去,依靠自己尚顯單薄的羽翼,搏一個未知的、可能風雨飄搖、也可能海闊天空的未來?
這個哈姆雷特式的問題,在此刻,無比真實而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酒精帶來的暈眩逐漸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清晰的、關于現實和未來的冰冷考量。他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都不會輕松。而此刻,他只是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對前路的茫然。
遠處,度假村主樓的燈光依然明亮,隱約還能聽到一些晚歸員工的歡聲笑語。而羅梓獨自站在黑暗的房間里,像一個被遺忘在繁華邊緣的孤島。依附還是獨立?這個關于未來走向的根本性問題,如同窗外的夜色,濃重地籠罩下來,等待著他的抉擇。而無論他如何選擇,與韓曉之間那剛剛裂開的縫隙,恐怕都難以輕易彌合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