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韓曉的聲音通過高品質的音響傳出,清晰、有力,帶著慣有的、能穩定人心的掌控感。她正在宣布年度最佳團隊獎的歸屬,并非羅梓的部門,而是另一個在客戶服務和市場拓展方面表現突出的團隊。獲獎的員工們歡呼著上臺,韓曉微笑著為他們頒獎、合影,鎂光燈閃爍,將這一幕定格為慶典的高光時刻之一。
羅梓站在人群外圍,香檳杯已空,指尖殘留著水晶杯壁的冰涼。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和晃動的光影,牢牢鎖在韓曉身上。她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完美地契合著這個場合的需要――優雅、親和、充滿領袖魅力。可羅梓卻無法忽視她之前走向露臺時,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沉郁,以及她收起那張卡片時,指尖那細微的、近乎緊繃的動作。
那花籃,那張卡片,像一根無形的刺,扎進了這個華美夜晚的肌理,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和諧的氣息。
頒獎結束,韓曉從容下臺,立刻又被幾位重要的合作伙伴圍住。她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與眾人談笑風生,仿佛剛才露臺上的短暫離場從未發生。但羅梓注意到,她的助理陳璐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她身側,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韓曉臉上笑容不變,只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陳璐便轉身,快步走向宴會廳的入口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酒店后勤區域的門后。
是去處理那花籃的事了嗎?羅梓的心微微提起。陳璐是韓曉最信任的助手,辦事向來穩妥,她親自去處理,說明事情恐怕不那么簡單。
“羅總監,原來你在這里,讓我好找。”一個略顯陌生的男聲響起,帶著一種慣于發號施令的沉穩。
羅梓收回目光,看見一位約莫四十多歲、身材高大、穿著定制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男人面相儒雅,但眼神精明,正是之前與韓曉在舞池邊交談的那位投資人代表,林氏資本的董事總經理,林佑安。羅梓在之前韓曉的介紹中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知道這是公司非常重要的戰略投資方,背景深厚。
“林總。”羅梓立刻收斂心神,換上得體的微笑,微微頷首致意。
“不必客氣。”林佑安笑容和煦,目光在羅梓身上打量了一下,帶著一種長輩審視晚輩的、略帶欣賞的意味,“剛才在臺上,風采不錯。年輕人不驕不躁,很難得。”他頓了頓,抿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聽說,你之前是韓總從外面‘挖’來的?非科班出身,能做到這個位置,帶領團隊創下這樣的業績,不簡單。”
他的語氣聽起來是夸獎,但“挖”這個字眼,以及“非科班出身”的強調,讓羅梓心底那根敏感的神經微微繃緊。他保持著微笑,語氣謙遜:“是韓總和公司給了我機會和平臺。我只是盡力做好本職工作。”
“本職工作做到極致,就是本事。”林佑安似乎很滿意他的回答,點了點頭,“我看過你們部門第四季度的報告,尤其是那個智慧政務平臺的項目,切入點很準,執行力也強。現在像你這樣既有想法又能落地的年輕人,不多見了。”他話鋒一轉,語氣更親切了些,“怎么樣,在‘預見未來’還適應嗎?韓總對下屬要求高,是出了名的。”
“韓總對事不對人,要求嚴格是對公司負責,也是對我們負責,能學到很多東西。”羅梓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心里卻快速揣摩著對方的意圖。這位林總,似乎不僅僅是想閑聊。
“哈哈,這話倒是不假。”林佑安笑了,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不遠處被眾人簇擁的韓曉,又落回羅梓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韓總能力強,眼光也獨到。不過,大樹底下好乘涼,也得看是什么樹,是吧?有時候,過于依賴單一的平臺,對年輕人長遠的發展,未必是好事。”
這話里的暗示,幾乎不加掩飾了。羅梓心頭一跳,臉上笑容不變,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佑安,等待他的下文。
林佑安見他沒有立刻回應,也不以為意,反而更欣賞他的沉得住氣。他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帶著循循善誘:“我這個人,向來愛才。我們林氏資本,最近也在布局幾個前沿科技領域的賽道,很缺像你這樣有沖勁、有實戰經驗的將才。舞臺更大,資源更廣,自由度也更高。怎么樣,有沒有興趣,換個環境看看?”
挖角。而且是在“預見未來”的慶功宴上,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飾。羅梓感到一陣荒謬,同時,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林佑安敢這么做,要么是篤定韓曉不會知道,或者知道了也無所謂;要么,就是一種更直接的試探,或者……挑釁。
“林總厚愛,愧不敢當。”羅梓沉默了兩秒,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穩,但帶上了明顯的疏離,“我剛到公司不久,還在學習階段,韓總和公司待我不薄,目前我也沒有離開的打算。辜負林總美意了。”
林佑安挑了挑眉,似乎對他的拒絕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重情義更是難得。不過,話別說得太滿,這個世界變化快,機會稍縱即逝。這是我的名片,”他掏出一張設計簡潔但質感極佳的名片,遞到羅梓面前,“任何時候,改變主意了,隨時聯系我。林氏資本的大門,隨時為你這樣的青年才俊敞開。”
羅梓看著那張名片,沒有立刻去接。接,似乎意味著某種松動;不接,則可能當場讓這位重要投資人下不來臺。他心思電轉,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名片,客氣而疏離地說:“謝謝林總賞識。”
林佑安滿意地笑了笑,又寒暄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行業趨勢,便端著酒杯,走向了另一群人,仿佛剛才那番近乎挖角的談話從未發生。
羅梓捏著那張質地堅硬的名片,指尖微微用力。名片上“林佑安”三個字,在宴會廳變幻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他將名片隨手放進西裝內側口袋,心頭卻一片沉郁。林佑安的舉動,看似是欣賞人才,實則充滿了算計和居高臨下的施壓。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拋出橄欖枝,無疑是在韓曉的地盤上,試探她的墻角,也是在向他暗示,他在“預見未來”的前途,或許并非一片光明,至少在某些“大樹”眼里,他羅梓依舊是那個可以輕易被誘惑、被衡量的“外人”。
這讓他再次想起那束突兀的巨型花籃。這二者之間,是否有什么聯系?是巧合,還是某種信號?
他抬起頭,下意識地再次尋找韓曉的身影。她已經結束了與那群人的交談,正獨自一人走向連接宴會廳的另一個側門,那個方向似乎是通往貴賓休息室或者酒店的內部走廊。她的腳步比平時稍快,背脊挺直,但羅梓敏銳地捕捉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似乎微微握成了拳。
他不再猶豫,放下手中的空杯,對旁邊一位正要過來搭話的同事點頭致歉,便朝著韓曉離開的方向,不動聲色地跟了過去。他需要知道,那花籃,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過側門,是一條相對安靜、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燈光比宴會廳柔和許多。走廊兩側是幾間貴賓休息室和一個小型會議室。韓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羅梓加快腳步,轉過拐角,正好看見韓曉站在一間虛掩著門的休息室門口,陳璐從里面出來,臉色有些凝重,對著韓曉低聲快速地說著什么。
看到羅梓走過來,陳璐立刻住了口,對韓曉點了點頭,又匆匆瞥了羅梓一眼,眼神有些復雜,隨即轉身快步離開了,似乎是去處理別的事情。
韓曉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背對著羅梓,沒有立刻進去,也沒有轉身。走廊柔和的燈光勾勒出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酒紅色的絲絨禮服在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竟透出一絲罕見的、緊繃的脆弱感。
“韓總。”羅梓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低聲開口。